顿弱把那块漆黑的铁牌揣回怀里,独眼闪着阴冷的毒光。
大殿里死气沉沉的,只有穿堂冷风刮过高高的门槛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
地砖上,赵高的尸体已经开始泛白。
那滩血迹变成了一坨黏糊糊的暗红色膏状物。
浓烈的腥臭味混着劣质的脂粉味,顺着风乱钻,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
“公子。”顿弱干咳两声,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洞般的刺啦声。
他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黄痰,随手抹在旁边的柱子根上。
“您外头那些铁皮罐头,看着确实唬人。可真要管这偌大的大秦,光靠拳头砸,怕是转不起来啊。”
嬴子夜歪在龙案旁边的软垫上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他顺手用小拇指抠了抠耳朵边缘,吹掉指甲盖上的灰。
“哦?老头,照你这意思……”嬴子夜拖着懒洋洋的长音。
“没你这几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,这大秦的太阳,明天还得从西边出来咯?”
顿弱用干枯的手指,叩了叩脸上的青铜面具。
空心的青铜发出一阵“笃笃”的闷响。
“公子这话……咳,有点刺耳了啊。”
顿弱往前迈了半步,靴子底踩在碎裂的竹简上,嘎吱作响。
“咱黑冰台干的,都是见不得光的糙活儿。但天下六国余孽的窝点,百官府邸的墙根底下,哪没有咱们的人?”
那只浑浊的独眼,像秃鹫一样扫过地上跪着的百官。
被他目光扫过的大臣,齐刷刷地觉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。
黑冰台的名头太响了。
这帮官员平时连小妾晚上打个呼噜,都生怕黑冰台的探子正藏在床底下听墙角。
“情报,那是国之耳目。”顿弱揣着手,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您外头那些兵,是把好刀,但刀没长眼呐!没咱们黑冰台在前面嗅味儿,您连敌人在哪都摸瞎。”
密室里。
碳盆里的火星子“噼啪”爆开,一簇火苗燎到了嬴政黑金龙袍的袖口。
他赶紧拿手背拍打两下,又把脸死死压在冰凉的铜管上。
铜管表面挂着一层冷凝水,冰得他耳廓骨头生疼。
听着顿弱的话,嬴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。
这老狐狸,算是把朕想说的话全抖搂出来了。
你个逆子拳头再硬,成了聋子瞎子,照样抓瞎。
大秦的底蕴,还得靠这帮在泥水里打滚的老油条兜底。
大殿里,嬴子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角挤出一滴生理性泪水。
“嗅味儿?你属狗的啊?”嬴子夜搓了搓指尖。
“老头,你是不是觉得,自己捏着几张破纸条,就能跟我搁这儿叫板了?”
顿弱独眼一翻,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干瘪的嘴唇。
“老臣不敢……只是提醒监国公子,别把治国当小娃儿在泥坑里摔跤,光靠一把子死力气。”
嬴子夜把手里的天子剑随手一扔。
“当啷”一声,沉重的剑身砸在案几上,震得砚台直蹦。
他站起身,大腿根因为长时间盘腿有点发麻。
他甩了甩腿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顿弱身上那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,夹杂着防腐香料的刺鼻味,迎面扑来。
“行,你说你黑冰台无孔不入。”嬴子夜停在顿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歪着脖子,眼神像看跳梁小丑。
“那我问你个事儿。赵高那老阉狗,今天左脚穿的袜子,脚后跟破了个大洞,知道不?”
顿弱愣住了,面具底下的独眼疯狂眨巴了两下。
“公子……这等……这种鸡毛蒜皮……”
“少扯没用的。”嬴子夜直接打断他。
他一抬手,指向跪在地上抖得像鹌鹑一样的李斯。
“那李相国呢?”
“昨晚半夜三更,在书房火盆里偷偷烧了两封从燕地寄来的密信。”
“信纸是用羊油浸过的,烧起来一股子刺鼻的膻味,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。你那无孔不入的探子,听见没?”
这话一出,李斯浑身的肥肉就像通了电一样,疯狂哆嗦起来。
他下意识想抬头辩解,结果脖颈猛地一抽筋。
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赶紧把脸死死贴在地砖上,屁都不敢放一个。
顿弱那只独眼终于收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他干瘪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。
“这……李相府邸护卫森严,咱们的人……确实没能靠得太近。”
“哟,这就拉胯了?”嬴子夜嗤笑出声。
他伸出鞋尖,踢了踢旁边撅着屁股的右丞相冯去疾。
“那冯老右相,昨晚偷偷喝了一海碗补肾的鹿血羹。”
“结果半夜火气大流鼻血,染红了半边鸭绒被,还逼着小妾连夜去后院井边洗被单。”
嬴子夜挑了挑眉毛,“这事儿,总没护卫拦着吧?你查着没?”
冯去疾的一张老脸,瞬间涨成了煮熟的螃蟹。
他恨不得找条地缝当场钻进去,双手死死捂着脸,都没脸见人了。
几个平时就不对付的武将,肩膀已经开始一抽一抽地憋笑。
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,生怕笑出声惹怒了煞星。
密室里的嬴政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他用力捏着下巴上的胡须,脑子里全是问号。
这逆子天天逛青楼,怎么连这些老家伙床底下的腌臜事,都知道得一清二楚?
顿弱的一张老脸终于挂不住了。
青铜面具边缘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,连呼吸都变粗了。
“公子!”顿弱猛地拔高了沙哑的嗓音,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您莫要仗着监国的身份,在这……在这信口雌黄!”
他一只手死死攥着怀里的铁牌,指甲缝里全是黑灰。
“黑冰台十八年浴血,给大秦拔了多少暗钉,岂容你拿这些风月下流之事来随意污蔑!”
“急了?你看看,老头你脾气还挺暴。”
嬴子夜拍了拍衣服前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他眼神里透着看傻子的戏谑,那是一种纯粹的降维打击般的蔑视。
“什么大秦暗刃,什么无孔不入。”
“你那黑冰台,屁都不是,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竹筐罢了。”
顿弱气得两眼一抹黑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老臣不才,倒要洗耳恭听!”
顿弱咬着碎牙,“公子除了手里那把沾血的剑,还能变出什么花样,来填这情报的窟窿!”
就在顿弱咬牙切齿的时候。
嬴子夜已经在脑子里,默默拉开了系统那块泛着幽蓝光芒的面板。
一堆常人看不见的数据瀑布般刷下。
“第二阶段召唤,确认。”他在心里默念。
脑子里传来“叮当”一声清脆的机械提示音,像是金属硬币砸在玻璃上。
嬴子夜绕着顿弱走了一圈。
黑色官靴踩在青石板上,带起一阵阵回声。
“老头,你刚才不是说,外头那些龙骑没长眼吗?”
嬴子夜停下脚步,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。
大殿外的冷风突然加剧,吹得檐下的红灯笼疯狂摇晃。
“那你今天算是抄上了。”
嬴子夜抬起下巴,“本公子大发慈悲,让你见识见识,啥叫真正的天罗地网。”
他猛地一抬手,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声线骤然拔高,裹挟着不容抗拒的狂妄,直冲大殿穹顶。
“你以为大秦的情报网天下无敌?”
“今日让你见识一下,什么才是真正的无孔不入!”
嬴子夜猛地瞪着眼睛,冲着空荡荡的穹顶大喝。
“不良人何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