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指着墙角那堆小山一样的竹简,舌头在嘴里打了死结。
“明、明儿一早……这折子谁来批啊?!”
嬴子夜靠着软垫,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。
他吹掉指甲缝里的灰,眼皮都没往上抬。
“多大点事儿,瞧给你吓的那样。”
李斯咽了口干沫,喉结上下剧烈滑动。
刮得嗓子眼一阵生疼。
他两眼死死盯着那些折子,腿肚子直转筋。
几百号文官被扒光拖走。
大秦的政务系统算是彻底瘫痪了。
“你以为我把那群饭桶踹了,就没人干活了?”
嬴子夜坐直身子,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。
“出来吧,别在外头吹冷风了。”
大殿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。
一个穿着底层青衫小吏服的干瘦人影,缩着肩膀溜达进来。
这人怀里还死死搂着个掉漆的旧算盘。
走得太急,脚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
“哎哟卧……”
萧何往前踉跄了两步,手里的算盘险些飞出去。
他赶紧抱紧怀里的东西,尴尬地咧开干瘪的嘴唇笑了笑。
李斯眯着眼打量这人。
衣服洗得发白,袖口还磨破了边。
一看就是个八品都排不上的不入流底层。
就这号破落户,也配进麒麟殿?
“微、微臣沛县主吏掾,萧何。”
萧何弓着腰,哆哆嗦嗦地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磕了个头。
“叩见监国公子。”
嬴子夜摆摆手,指了指墙角那堆能把人活埋的竹简。
“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。看见那堆破木头没?”
萧何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干瘦的腮帮子猛地抽搐了两下。
眼角跳得像是在打电报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多了吧?”
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吸进一肚子竹子的发霉味儿。
“这是各郡县积压的三天政务。”
嬴子夜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一滴泪花。
“今晚天亮之前,给我全理清楚。办不到,你也去北地挖煤。”
李斯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。
三天政务?还是全国的?
平时少说得三个丞相府的几十个刀笔吏连轴转才能干完。
就凭这一个干瘦老头?一晚上?
开什么玩笑!
萧何却没喊冤,他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站起身。
走到那堆竹简跟前。
他用手指骨节敲了敲脑门,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啥。
“那个……公子,能不能借臣几张大案几?”
他搓了搓手。
“最好再来几支朱砂笔。”
嬴子夜冲门外的禁军抬了抬下巴。
几张宽大的红木桌案立马被抬进大殿。
拼成了一长溜。
“你一个人批肯定慢。”
嬴子夜溜达过去,随手拿起一卷竹简扔在桌上。
“本公子教你个新玩法,叫流水线办公。”
萧何愣住了,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冷汗。
“流……什么线?”
“就是把活儿拆开干。”
嬴子夜抓起案上的毛笔,在帛书上画了几个圈。
“吏、户、礼、兵、刑、工。记住了,这叫六部。”
李斯竖着耳朵在旁边偷听。
这几个字拆开他都认识,合在一起却像是在听天书。
“别管以前怎么分的,现在开始重新归类。”
嬴子夜用笔尖点着桌子,发出“笃笃”的脆响。
“管人事的放这,管钱粮的放那。”
“审案子的单挑出来,调兵的单独放一摞。”
萧何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就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狼突然闻到了血腥味。
“哎呀!妙啊!”
他一拍大腿,激动得嗓子都破了音。
“把同类的折子集中处理,不用脑子来回换思路!”
萧何一把抢过嬴子夜手里的笔,急吼吼地扎进竹简堆里。
“这折子是说关中大旱要粮的,放户部那堆!”
“这个是蓝田大营要军饷的……归兵部!”
这干瘦小吏就像换了个人似的。
两只手快得只能看见残影。
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竹简扔得满天飞。
李斯缩在柱子旁边,彻底看傻了眼。
那小老头嘴里碎碎念,一边算账一边疯狂分类。
“东郡修堤坝要钱……不给,工部预算超了!”
“陇西马匹生瘟疫……转给太仆寺的兽医!”
不过半炷香的功夫。
刚才还像个垃圾堆一样的竹简山。
硬生生被分成了整整齐齐的六个小山包。
萧何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。
抓起朱砂笔开始批阅。
他看折子根本不扫那些歌功颂德的废话。
一眼抠出要钱要粮的核心数字。
手里算盘劈里啪啦一打。
毛笔一挥,“准”或者“驳”,干净利落。
一墙之隔的地下密室里。
嬴政靠在冰凉的湿墙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扯着下巴上那几根没薅秃的胡须,呼吸粗重。
“六部?把政务拆分归类?”
嬴政脑子里嗡嗡乱响,这几个词像锤子一样敲着他的脑门。
他当了几十年皇帝。
天天被这些乱麻一样的国事缠得吐血。
怎么就没想到还能这么干?!
“这小子……这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?”
嬴政喘着粗气,又兴奋又觉得老脸发烫。
比起那个什么流水线。
大秦以前那种眉毛胡子一把抓的办差法。
简直就像是一群山野村夫在玩泥巴!
麒麟殿里的沙漏滴滴答答地漏着。
外头更夫敲了三下梆子,冷风刮得窗棂咣当直响。
大殿里只剩下萧何翻动竹简的哗啦声。
还有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。
“啪。”
最后一卷竹简被扔进处理完的藤筐里。
萧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甩了甩发酸的手腕。
“公、公子,微臣理完了。”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有点劈叉。
嬴子夜正靠在软椅上打盹。
听到动静,他揉揉眼,瞥了眼墙角的漏壶。
才过去一个时辰多一点。
李斯整个人都麻了。
他僵硬地挪动两条老腿,走到那堆批完的折子前。
随手翻开几本看了看。
上面的批注清晰明了,账目算得分毫不差。
连他这个干了几十年的老狐狸,都挑不出半个错字!
李斯双腿一软,差点又跪下去。
额头上的冷汗滴答滴答往下砸。
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。
他一直以为,大秦离了他们这群老臣就得崩盘。
结果随便从外头拎进来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。
一个人干翻了满朝文武!
降维打击。
李斯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嬴子夜之前说过的这个怪词。
这特娘的根本就不是在同一个层面上玩啊!
嬴子夜站起身,溜达到李斯面前。
伸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。
“李相,你看,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。”
李斯不懂地球是个什么球,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连个屁都不如。
“萧何,干得不赖。”
嬴子夜从袖口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。
直接砸在李斯怀里。
“既然冯老头他们都告老还乡了,这朝廷也不能空着。”
李斯哆嗦着手展开那卷帛书。
只扫了一眼,心脏差点停跳。
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新的人事任命。
全是他没听说过的名字。
什么曹参、陈平、王陵。
六部尚书、九卿要职,全被换了一茬不知哪来的鲜血。
“这、这……”
李斯喉咙发紧,嘴皮子直打架。
“公子,这些人大都没有功名在身,直接提拔成朝廷命官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什么?”
嬴子夜挑起半边眉毛,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。
“怕那些老贵族不服气?还是怕你这左丞相被架空?”
李斯猛地摇头,像个失控的拨浪鼓。
“臣万万不敢!”
嬴子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“不敢就赶紧去盖印发文。”
“明早我要看到这些人全都坐在班房里干活。”
他伸脚踢了踢赵高那具已经僵硬的无头尸体。
“把这玩意儿弄走,血腥味太冲了。”
李斯抱着那卷帛书,连滚带爬地往殿外跑。
刚跑到门口。
迎面撞上一个满身风尘的传令兵。
那士兵头盔歪斜,甲片上全是干巴的泥点子。
“报——!”
士兵扑通一声跪在殿门外,嗓子都喊劈了。
“边关八百里加急!”
士兵喘着粗气,从怀里掏出一封带着血迹的竹筒。
“大皇子扶苏听闻咸阳惊变,私自脱离修长城大军……”
嬴子夜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。
那士兵咽了口带血的唾沫,扯着嗓子嚎。
“大皇子已入关中,单骑直奔咸阳宫,说要……说要替陛下清理门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