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举着火把的炮兵手哆嗦了一下。
烧得发红的火绳瞬间杵进引火孔里。
火药捻子发出“嗤嗤”的毒蛇吐信声。
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木炭的焦糊味,瞬间钻进所有人的鼻腔。
蒙恬眯起眼,下意识张大嘴巴。
这是天机阁欧阳冶那打铁疯子教的土办法。
说能防震聋。
旁边副将没经验,还傻乎乎地伸着脖子往前瞅。
“将军,这黑铁疙瘩真能打到三里外……”
副将话还没说完。
轰——!!!
五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。
声音根本不是响,而是一堵凝固的墙,狠狠拍在所有人的胸口。
脚底的高坡猛地往下狠狠一沉。
震得蒙恬靴子底下的碎石子全弹了起来,砸在小腿甲片里梆梆作响。
一股灼热的气浪贴着地皮卷过去。
带着浓烈的黑烟,呛得蒙恬剧烈咳嗽。
他吐出一口混着火药渣的带血唾沫。
回头一看,刚才说话那副将直挺挺地翻倒在地。
头盔震歪到了后脑勺,鼻孔里正往外窜血丝。
“娘的,欧阳老匹夫弄的这药,劲儿真够大。”
蒙恬揉了揉发麻的耳朵,咧开干裂的嘴唇笑骂。
视线穿透硝烟,死死盯住远处那座城池。
三里外,会稽大校场。
秋风吹过,卷起一阵尘土。
空气里全是劣质皮甲沤出来的酸臭味,还有几千个大老爷们挤在一起散发出的浓烈汗味。
八千江东子弟乌泱泱地站满土场。
手里攥着生锈的长戈,或者削尖的竹竿。
一个个扯着脖子,眼神狂热。
正前方拿临时砍伐的松木搭了个点将台。
木头缝里还往外渗着黏糊糊的松脂。
项梁站在正中间。
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红底黑边楚军战袍。
腰里别着镶玉的青铜剑。
项梁满脸红光,脖子两侧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。
激动坏了。
谋划了这么多年,大秦那个暴君终于死了。
如今朝堂全乱,连个管事的都没有,正是他老项家翻身的好日子。
他扯着沙哑的嗓门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江东的儿郎们!”
“暴秦气数已尽,嬴政那老贼烂在臭鱼堆里了!”
底下人群里,几个年轻兵卒兴奋地直搓手。
“大哥,打进咸阳,真给分媳妇?”一个黑瘦小子结巴着问。
旁边满脸横肉的老兵踹了他一脚。
“出息!项公发话还能有假?到时候金银玉帛,全凭本事抢!”
台子中央,项梁拔出腰间长剑。
剑刃劈开秋风,发出嗡嗡的颤音。
他深吸一大口气,胸膛高高鼓起,试图把毕生所有的豪情都融进这句祖传口号里。
“楚虽三户……”
他双目圆睁,嘴巴张到最大。
连后槽牙的缝隙都露了出来。
那个“亡”字已经顶到了嗓子眼。
呜——!
天空中突然撕裂出一声凄厉到骨头缝里的尖啸。
像是几千个饿鬼同时在耳边嚎叫。
声音太快了。
快到所有人都没来得及抬头。
下一瞬。
没有火光。
没有雷声。
只有纯粹的、蛮横的、不讲任何道理的动能。
一颗西瓜大小的实心生铁炮弹,带着每秒几百米的恐怖初速,撕裂空气。
精准无误地砸进那座新搭的松木高台。
咔嚓!
震耳欲聋的木材爆裂声炸开。
三尺粗的松木承重柱,在铁球面前比干枯的麦秸秆强不到哪去。
瞬间炸成无数尖锐的木刺。
项梁正站在木台最中央。
他那个“亡”字还没吐出来,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。
铁球已经携带着砸穿城墙的巨力,撞进了他的胸膛。
没有任何缓冲,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。
项梁的胸骨、内脏、脊椎,在接触铁球的零点一秒内,直接气化。
他的上半身凭空消失了。
对,就是消失。
被硬生生扯碎成了一团猩红的血雾,夹杂着白花花的骨头渣子,呈扇形向后方疯狂喷射。
由于速度太快,巨大的惯性让他的下半身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。
两条腿甚至还保持着八字分开的站姿。
腰部的断口处,齐刷刷地往外狂喷鲜血。
紧接着。
轰隆——!!!
直到这时候,几里外开炮的巨响,才慢吞吞地滚落到会稽城中。
震得校场周围的黄土墙扑簌簌往下掉泥灰。
巨大的气浪裹挟着破碎的木块、断裂的剑刃,还有数不清的碎肉,劈头盖脸地砸向底下的八千私兵。
静。
死一般的死寂。
八千人的校场,前一秒还热血沸腾,这一秒连个喘气的动静都没了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什么都听不见。
刚才那个问能不能分媳妇的黑瘦小子,呆呆地低下头。
一截挂着碎肉的木刺,结结实实地扎穿了他的肩膀。
鲜血顺着粗糙的麻布衣裳往下流。
他伸手摸了一把,黏糊糊的。
“哎?”
他眼神发直,喉结滚动了两下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?”
旁边那个满脸横肉的老兵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。
一块冒着热气的肠子,不偏不倚地搭在他的头盔边沿。
老兵两腿突然剧烈打摆子。
一股骚臭的黄色液体顺着裤裆倾泻而出,滴答滴答砸在泥地里。
项羽就站在点将台的最前方。
距离他叔父的位置,不到十步。
太快了。
快到这位天生神力、能单手举起铜鼎的盖世猛将,根本连肌肉都没来得及收缩。
满腔的热血还在血管里翻滚,瞳孔里的画面却已经彻底崩塌。
漫天的血雨夹杂着木头碎屑,劈头盖脸地泼下来。
项羽没躲。
他也躲不开。
温热的、带着浓烈腥臭味的液体,瞬间糊满了他的面颊。
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砸在他的额头。
弹落到脚边。
项羽低头。
那是一截带着半只耳朵的头盖骨。
断口处的血肉还在神经反射般地微微抽搐。
冷。
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。
项羽那双天生异于常人的重瞳,此刻剧烈地收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。
他感觉自己喘不上气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刚才那一股恐怖的力量全部抽干了。
半空中。
一面被扯碎了一半的楚字大旗,晃晃悠悠地飘落。
旗杆断成了七八截。
烧焦的破布吧嗒一声,盖在项梁还在喷血的下半身断面上。
底下的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了。
不知道是谁,发出了一声破了音的尖锐惨叫。
“雷……雷劈啦!老天爷降天罚啦!”
人群瞬间炸开。
像是被捣毁了窝的马蜂。
无数人丢掉手里的兵器,抱头鼠窜。
互相踩踏着,哭喊着,连滚带爬地往校场外面跑。
项羽依然站在原地。
像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泥塑。
粗壮的胳膊僵硬地悬在半空,指尖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。
他慢慢抬起手,用手背抹了一把挡住视线的血水。
粗糙的皮肤蹭过温热的液体,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滑腻感。
大秦不是要完了吗?
叔父不是说,只要振臂一呼,天下就能打下来吗?
刚才那是什么鬼东西?
神仙?妖怪?还是秦军的妖法?
项羽咽了一口唾沫。
嗓子眼里全是浓烈的血腥味,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他死死盯着那半截还在滴血的残躯,脑子里引以为傲的武道信念,轰然碎裂。
“叔父?”
项羽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嘶哑声。
他往前踉跄了半步,踩进一汪黏稠的血洼里。
这位未来的西楚霸王,此刻声音里竟然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悚和结巴。
“我……我剑还没拔出来……咱们还没出营门呢……”
他猛地攥紧拳头,对着空气大吼。
“我还没出力,叔父你怎么就……没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