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。
咸阳城头的冷风吹得黑龙旗猎猎作响。
嬴子夜手里那把天子剑,剑锋还指着北方。
寒光在晨曦里晃了晃,刺破了灰色的云层。
视线顺着那道剑光,一路往南。
跨过几千里的山水,落到了楚地会稽郡。
连着下了两天的冻雨总算停了。
会稽城外的大校场上,泥泞不堪。
八千江东子弟光着膀子,站在冷风里。
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,却梗着脖子,眼神里透着股子不要命的凶悍。
项梁站在点将台上。
身上披着件半旧的犀牛皮甲,甲片边缘磨出了白印子。
他手里捏着一卷麻布,手指头用力到骨节发白。
那是刚从咸阳传回来的密报。
“张良的连环计废了。”
项梁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。
“三路人马,全军覆没,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沙哑的金属摩擦声。
旁边,项羽单手拎着那杆百十来斤的霸王枪。
枪尖斜指着地面,戳出一个小泥坑。
他冷哼一声,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。
“俺早说过,那些酸书生的弯弯绕不顶用!”
项羽重瞳里闪烁着嗜血的狂热。
他一跺脚,震得点将台的木板“嘎吱”作响。
“打仗,还得看谁的拳头硬!”
“叔父!咸阳那帮废物现在肯定忙着窝里斗。”
他扯着嗓门吼,震得前排几个士兵耳朵发麻。
“这会儿江东空虚,正好是咱们起兵的天赐良机!”
项梁没吱声。
他浑浊的老眼盯着手里的密报,眼珠子转得飞快。
“嬴子夜……”
他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,眼底闪过一丝忌惮,更多的是贪婪。
“假死监国,连斩重臣,这小子的手段确实毒辣。”
他把那卷麻布猛地揉成一团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但也正是如此,大秦的主力肯定都缩在咸阳护驾!”
项梁猛地抬起头,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瞬间狰狞起来。
“羽儿说得对!”
“天与弗取,反受其咎!”
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,高高举起。
剑身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。
“大楚的男儿们!”
项梁的声音用上了内力,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。
像敲响的战鼓。
“暴秦无道!天怒人怨!”
“今日,我项梁,就在这会稽城外,斩木为兵,揭竿而起!”
底下八千江东子弟的情绪瞬间被点燃。
“杀!杀!杀!”
震天的吼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。
他们挥舞着手里的青铜戈、生锈的铁剑,甚至削尖的竹竿。
一双双眼睛饿狼般盯着北方。
项羽更是狂傲到了极点。
他仰天长啸,声如洪钟。
“俺项羽,今天就在这立誓!”
他把霸王枪狠狠戳进木台子里,木屑横飞。
“定要打穿函谷关!活捉那个什么狗屁监国公子!”
“把咸阳宫砸个稀巴烂,给俺大楚的先祖报仇!”
热血沸腾的宣誓声,把旁边林子里的惊鸟都吓得扑棱棱飞走了。
可他们谁也没注意到。
距离校场不到三里外的一处高坡上。
一片茂密的枯树林后头,正藏着几百双冰冷的眼睛。
蒙恬趴在冰冷的冻土上。
嘴里叼着根干草棒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。
他身上那件精钢战甲被一件破羊皮袄裹得严严实实,没反出一点光。
“这帮楚国蛮子,嗓门倒是不小。”
蒙恬吐掉干草棒子,拿起手边的一个黄铜筒子。
这是天机阁刚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,叫千里镜。
他把千里镜凑到右眼上,眯着左眼。
镜头里。
项梁那张涨红的老脸清晰可见,连下巴上的一根白胡子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项羽那狂傲的模样,更是尽收眼底。
“力拔山兮气盖世?”
蒙恬冷笑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今儿老子就让你尝尝,啥叫火力覆盖。”
他转过头,压低嗓音。
“东西都弄好没?”
身后,一排排粗壮的黑铁管子静静地趴在草丛里。
足足有五十门。
这是大秦重工第一批下线的红衣大炮。
粗糙的铸铁炮身泛着幽冷的乌光,底下的木头轮子深深陷进泥土里。
炮兵校尉是个脸上一道疤的汉子。
他正撅着屁股,小心翼翼地揭开一门大炮上的防雨油布。
动作轻得像是在掀新娘子的红盖头。
“回将军的话。”
刀疤脸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,压着嗓子。
“引信都检查过了,防潮布也撤了。”
他拍了拍炮管子,发出沉闷的“砰砰”声。
“实心大铁球塞得满满当当,火药也按天机阁给的份量压实了。”
“距离三里半。”
旁边一个抱着算盘的书办,哆哆嗦嗦地报了个数字。
“按照抛物线原理……仰角调到四十五度半。”
“啥抛物线?听不懂。”
刀疤脸挠了挠头皮,指甲缝里带出点泥垢。
他麻溜地摇动大炮底下的齿轮,把炮口一点点往上抬。
蒙恬收起千里镜,从地上爬起来。
拍打着身上的枯草渣子。
“行了,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词儿了。”
他走到一门红衣大炮跟前,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身。
那厚实的触感,让他心里踏实无比。
“这玩意儿,老子也是第一次用活人试靶子。”
蒙恬咧开大嘴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要是打偏了,回去公子非拔了俺的皮不可。”
他转头看向底下的大校场。
项梁还在点将台上慷慨激昂地念着讨秦檄文。
那句“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”,喊得声嘶力竭。
口水喷出老远。
“装药!”
蒙恬眼神一冷,猛地挥下手臂。
动作干脆利落。
五十个炮兵迅速拿起点火的火折子。
吹亮了暗红色的火星子。
带着硫磺味的青烟,在枯树林里慢慢升腾起来。
刀疤脸举起手里的一面红旗。
眼睛死死盯着蒙恬的手势。
只等主将一声令下。
校场上。
项羽的耳朵动了动。
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直觉,让他心头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安。
他皱着眉头,朝高坡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边静悄悄的,只有枯树枝在风里晃荡。
“叔父……”
项羽刚想开口提醒。
高坡上。
蒙恬又端起千里镜瞅了一眼。
看着项梁那张还在疯狂张合的嘴,他烦躁地掏了掏耳朵。
“吵死了。”
蒙恬把千里镜往腰间一挂。
粗糙的大手猛地往下一劈。
带起一阵劲风。
“开炮!”
他吼声如雷。
“给他听个更响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