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布,死死捂着咸阳城。
西北风卷着零星的雪渣子,打在脸颊上生疼。
街上静得连声狗吠都没有。
三个黑影顺着墙根儿,猫着腰往前溜。
脚底下踩着冻硬的烂泥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带头的那个瘦高个,蒙着半张脸。
一双眼睛像夜猫子一样四处踅摸。
“到了。”
瘦高个压着嗓子,指了指前面的一号皇家粮仓。
两扇高大的铁皮木门紧闭着。
门口站着两个裹着破羊皮袄的守卫,正靠在柱子上打盹,鼻涕泡忽大忽小。
瘦高个打了个手势。
身后两人从后腰摸出抹了锅底灰的短刀,像泥鳅一样贴了上去。
手起刀落,没等守卫吭声,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“还大秦锐士呢,呸,猪都比他们警醒。”
瘦高个啐了一口,掏出根铁丝捅进锁眼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头开了。
他推开一条门缝,闪身钻了进去。
粮仓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一股子陈年谷壳的发霉味儿冲进鼻腔。
“快点,点火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吹了两下。
暗红色的火星子亮起,照出周围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。
瘦高个抓起腰间的火油壶,正准备往麻袋上泼。
手突然顿住了。
火光映在麻袋的破口处,里头漏出来的,哪是黄澄澄的谷子。
分明是一把把干得掉渣的黄土!
“这……这是啥情况?”
瘦高个懵了,伸手抓了一把,土坷垃在手心捏碎。
他倒吸一口凉气,寒意顺着脚底板直窜脑门。
“中计了!撤!”
他吼得嗓子都劈了叉,转身就往门外扑。
晚了。
“轰!”
粮仓四周的墙头上,瞬间亮起几百根火把。
把这块空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刺眼的火光刺得瘦高个下意识捂住眼睛。
袁天罡蹲在对面的屋脊上。
青铜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“大帅,这就抓着了?”
旁边一个不良人抠了抠指甲盖,满脸嫌弃。
“我还以为有多硬的茬子呢,就这?”
袁天罡没搭理他。
单手一挥。
“绑了。”
与此同时。
蓝田大营。
一个大腹便便的楚国旧将,正端着碗热汤吸溜。
帐篷帘子被掀开。
两个商贾打扮的人缩手缩脚地钻进来。
“孙将军,这是我们主子孝敬您的一点心意。”
其中一人堆着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。
打开一看,黄灿灿的金砖差点闪瞎人的眼。
“只要您明晚在这个时辰……”
“在这上面开个口子?”
孙将军把碗一放,大嘴一咧,露出一口黄牙。
他拿起一块金砖,在手里掂了掂,还拿牙咬了一口。
“这金子成色不错啊。”
孙将军嘿嘿直乐,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。
“可惜啊,俺老孙现在顿顿有肉吃。”
他把金砖往案几上一扔。
“来人!把这俩送上门的军功给老子捆结实了!”
帐外冲进来几个如狼似虎的大头兵。
三两下把两人按在地上,麻绳绑得像粽子一样。
“将军!您这是干啥!咱们以前可是……”
“以前个屁!”
孙将军啐了一口,一脚踹在那人脸上。
“老子现在跟着九公子混,升官发财指日可待,还跟着你们去山沟沟里啃树皮?”
他摆摆手。
“连夜送咸阳去,给公子当乐子。”
天机阁外。
五个穿着夜行衣的死士,借着一棵歪脖子树的掩护。
翻上了高墙。
“动作利索点,欧阳冶的脑袋,主子出了大价钱。”
领头的死士拔出淬了毒的短剑。
他刚要跳进院子,动作突然僵住了。
院子里没点灯。
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,下面密密麻麻全是人。
而且,几百根冷冰冰的铁管子。
正齐刷刷地指着他们的脑袋。
“下来吧,房顶上风大,别闪了腰。”
欧阳冶光着膀子,手里拎着把大铁锤。
他冲着墙头咧嘴一笑,络腮胡子抖了两下。
“这批新枪还没开过荤呢,兄弟们,给这几位大爷听个响!”
“砰砰砰!”
火舌喷吐,硝烟弥漫。
五个死士连声都没吭,像破麻袋一样从墙头栽了下来。
被打得像个筛子,血流了一地。
咸阳城外十里。
小树林里风更大了,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。
张良躲在树干后头,冻得直跺脚。
手里那把羽扇都快捏碎了。
“咋还没动静?这都过了子时了。”
他心里开始犯嘀咕,眼皮子直跳。
平时他这连环计一出,对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
今天怎么有点邪门。
马蹄声响起。
张良探出头,看见一匹马跑过来。
马背上的人裹着黑斗篷,看不清脸。
“得手了没?”
张良跑过去,声音里带着点急躁。
那人翻身下马,没说话,把一个血淋淋的麻袋扔在地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张良心里咯噔一下,手抖着去解麻袋的绳子。
绳子刚解开,几颗人头骨碌碌滚了出来。
借着雪光,他看清了那几张脸。
全是他派出去的心腹。
有的脸被熏得乌黑,有的脑门上开了个大洞。
眼睛死死瞪着,透着无尽的惊恐。
张良腿一软,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。
他指着那些人头,嘴唇发紫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引以为傲的智谋,被人像捏虫子一样捏得粉碎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眼神渐渐变得空洞。
“人的算计……怎么能精确到这种地步……”
他猛地扑向那个人。
“你到底是谁!是谁破了我的连环计!”
那人掀开兜帽,露出青铜面具。
袁天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看着一具尸体。
“我家主公说了,你这连环计,在他面前,就像小孩子过家家。”
“太糙了。”
张良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巨大的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
他引以为傲的高傲,被人狠狠踩在脚底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鲜血喷出,染红了胸前的衣服。
他两眼一翻,晕死在雪地里。
黎明破晓。
咸阳城头,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。
照在厚重的城墙上,泛起一层金光。
嬴子夜站在女墙边。
黑色的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手里拿着个刚剥好的鸡蛋,一边嚼一边往下看。
城门大开。
一长串囚车缓缓驶入。
车里关着的,全是被活捉的细作。
一个个灰头土脸,垂头丧气,像斗败了的公鸡。
“老萧,把这些人拉到西市去,当街砍了。”
嬴子夜把剩下的半个鸡蛋扔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着。
“让老百姓也看看热闹,沾沾喜气。”
萧何在旁边抱着算盘,连连点头。
“公子这招将计就计,绝了啊!”
他现在对嬴子夜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老头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。
“这下,六国余孽算是彻底被打残了。”
嬴子夜没理他,咽下鸡蛋,打了个嗝。
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天子剑。
清脆的剑鸣声在晨风中荡开。
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寒芒,遥指北方。
那边的天空,乌云密布,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“内部的垃圾,算是扫干净了。”
嬴子夜转头看向身旁的蒙恬。
他眼神里没了平时的慵懒,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狂热。
蒙恬单膝跪地,铁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末将在!”
他抬起头,满脸兴奋。
“老蒙。”
嬴子夜剑尖微微一挑。
“传令全军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的笑。
“休息够了,该去教教六国余孽和草原蛮子。”
“什么叫现代火力的尊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