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泥坑里直冒血泡。
项羽半截身子泡在黄泥浆掺和着碎肉的洼地中。
他那双重瞳死死瞪着坡顶冒青烟的铁管子。
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漏风。
“这……到底是个什么……怪物?”
血沫子顺着他崩碎的后槽牙往外狂涌。
换作寻常武将,挨了这么多发铅弹早已去见阎王了。
可这汉子偏偏天生神力,硬是靠着变态的肌肉密度卡住了弹头。
他单手撑住黏糊糊的地面,手背青筋突突乱跳。
竟然梗着脖子,试图把几百斤重的身躯重新拔起来。
“暗器……全他娘的是缩头乌龟用的暗器!”
项羽连咳两口黑血,眼底那股子疯狂非但没灭,反而烧得更旺。
他指甲盖全部外翻,死命抠进黄土。
“有种……真刀真枪跟老子干一场!”
坡顶。
嬴子夜踢开脚边几枚滚烫的黄铜弹壳。
弹壳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叮当响。
他搓了搓掌心沾着的瓜子灰。
“真刀真枪?脑子瓦特了吧。”
他翻了个白眼,转身走向后方那辆蒙着防雨布的辎重车。
“殿下,这憨货命够硬的。”
蒙恬单脚蹦跶过来,左脚踝还红肿着。
刚才被弹壳烫出个燎泡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要不……末将带人下去,乱刀剁碎了他永绝后患?”
“急什么。”
嬴子夜伸手扯开辎重车表面的粗麻绳。
“这种没遭过社会毒打的中二病,不把他的信仰碾成渣,他死了还得骂咱们胜之不武。”
箱盖掀开。
一股浓烈的枪油味混杂着冰冷铁锈气息扑面而来。
那是一把长得离谱的火器。
胡桃木枪托打磨得锃亮,枪管比寻常燧发枪长出一倍多。
最显眼的地方,是枪管前端加装了一支单筒琉璃镜。
这是天机阁按他给的图纸,生生用手工车床磨出来的原始重型狙击火铳。
“来,老蒙,帮我把支架架开。”
嬴子夜单臂把这杆重型火枪拎出来。
沉甸甸的分量,压得他手腕往下一沉。
“哎呦我去,欧阳冶这老东西是往里头灌铅了吗,死沉死沉的。”
他甩了甩酸痛的胳膊,小声抱怨。
蒙恬赶紧伸手接过两截精钢打造的脚架。
“这又是啥新奇玩意儿?”
他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,被枪油味呛得直打喷嚏。
“阿嚏!这管子这么长,能打多远啊?”
“多远?反正在这儿打死一个人,他家里人连夜办席都不知道凶手搁哪。”
嬴子夜把枪管架在坡壁边缘的土堆处。
身子趴平。
下巴垫在胡桃木枪托处,右眼凑近那枚琉璃镜。
旁边正在啃羊腿的樊哙凑了个毛茸茸的大脑袋过来。
“殿下,您这眼睛贴着个琉璃筒子作甚?”
樊哙满嘴流油,憨憨地挠头。
“难不成这筒子里藏着漂亮小娘子?”
“滚滚滚,别挡老子光线。”
嬴子夜嫌弃地用手肘拐开樊哙。
十字分划线在视野里晃晃悠悠。
琉璃镜的透光度有点差,边缘还有点模糊的畸变。
不过勉强够用。
视野穿透硝烟,直接拉到了八百步开外的楚军后阵。
原本炸营溃逃的江东子弟,此刻被几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督战将领拦住了。
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楚军副将,正挥舞着环首刀。
一刀砍翻个逃兵,扯着嗓门咆哮。
距离太远,嬴子夜压根听不清那大胡子在嚎什么。
只能看见他嘴巴张得老大,唾沫横飞。
“那个逼逼叨叨的大胡子,看见没?”
嬴子夜用肩膀顶实了枪托,手指搭住扳机。
“那是楚军副将,正在重整残部呢。”
蒙恬眯起眼睛使劲往前瞅。
瞅得眼眶发酸,连根人毛都看不清。
“殿下,那么远,哪怕是天神下凡拉满十石强弓,箭飞过去也得软绵绵掉地头啊!”
底下。
项羽终于靠着一股蛮力,颤巍巍地单膝跪住了。
他浑身浴血,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。
霸王戟插在三步开外。
他颤抖着伸出右手,拼命够向戟杆。
“秦狗……只会仗着机关兵器……”
他喘息声大得惊人。
“我江东子弟还在……大阵不乱……鹿死谁手尚未可知!”
项羽用尽浑身力气怒吼,声音嘶哑破败。
他相信他的副将。
只要大胡子把阵型重新聚拢,用重盾挡住这些古怪暗器。
凭他霸王项羽,照样能杀穿秦军阵营!
砰——!
一声跟刚才连发火铳截然不同的闷响,突然在半空炸开。
没有密集的震耳轰鸣。
只是一声干脆利落、撕裂空气的爆音。
嬴子夜闷哼一声。
肩膀被这杆重型火枪的狂暴后坐力狠狠撞了一下。
锁骨处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。
“嘶……这后座力,肩膀肯定青了,回去必须让巴柔给我揉揉。”
他揉着右肩,龇牙咧嘴地坐起身。
项羽愣住了。
他猛地转过头,顺着刚才枪声的方向,死死盯着八百步外的后方阵地。
距离太远,他同样看不真切。
但他天生异瞳,目力远超常人。
那一瞬间,他看到了一幅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恐怖画面。
那个骑在马背处、正举刀怒吼的大胡子副将。
脑袋突然消失了。
没有任何征兆。
没有弓箭破空的轨迹,没有敌军近身搏杀。
大胡子副将的脖颈往首级处,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远古巨兽狠狠咬了一口。
红的血、白的脑浆、碎裂的头盖骨。
像炸开的烟花,呈扇形往后方疯狂喷射。
糊了后面十几个亲兵满头满脸。
无头的尸体还在马背处晃荡了两下。
手里那把环首刀呛啷掉落地面。
整个人才身子一歪,重重栽倒进泥土里。
原本刚要勉强稳住阵脚的楚军,这回彻底疯了。
所有亲兵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。
“鬼啊!鬼王索命啦!”
“快跑啊!这根本不是打仗!”
兵败如山倒,八千江东子弟彻底沦为漫山遍野逃窜的鸭子。
互相踩踏致死者不计其数。
寂静。
项羽周围仿佛失去了所有声音。
他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。
指尖距离霸王戟只剩下一寸。
但这短短一寸,他却再也伸不过去了。
八百步。
足足八百步的距离!
他引以为傲的武勇算什么?
他苦练十八年的兵法、剑术、破阵霸王枪,又算什么?
连敌人的脸都看不清,别人隔着几座山头,听一声响,便能把当世猛将的脑袋轰成烂西瓜。
那我练武干嘛?
我还争这天下干嘛?
咔嚓。
项羽脑海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。
那是支撑他站立的武道之心,是他认为个人武力可以逆转战局的无上信念。
他像一滩被抽走骨头的烂泥,扑通一声瘫坐在血水里。
重瞳里的狂热和战意,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浓浓的死气和空洞。
两行浑浊的眼泪,混着脸颊处的血痂,悄无声息地滑落。
“原来……武功再高……在绝对的神兵面前……也是个笑话……”
他低声呢喃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惨笑容。
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,彻底放弃了抵抗。
蒙恬看傻了。
他使劲揉了揉眼睛,再次确认远处那具无头尸体。
倒吸一口凉气,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寒气。
“乖乖……八百步外取敌将首级,这火器……”
他打了个哆嗦,赶紧把目光从那杆长枪处挪开。
然后拔出腰间那把精钢长剑,单脚跳着往坡底走。
“殿下,这楚军彻底垮了。”
蒙恬眼神陡然变得森冷,杀气腾腾。
“这憨货也没了战意,末将这便下去,一刀抹了他的脖子!”
长剑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寒芒。
蒙恬三两步跨到项羽跟前。
项羽连眼皮都没抬,像个活死人一样瘫在那儿,引颈受戮。
蒙恬双手举起长剑,对准项羽后颈粗壮的血管,狠狠劈下。
铛——!
一块飞来的拳头大碎石,精准砸中蒙恬的剑背。
震得蒙恬虎口发麻,长剑差点脱手。
剑刃擦着项羽的头皮劈进泥里,削断了一缕沾血的乱发。
“谁!谁敢拦老子!”
蒙恬恼怒地回头。
嬴子夜揉着被枪托撞疼的肩膀,顺着坡道溜达下来。
嘴角挂着一抹恶劣的轻笑。
他把手里剩下的最后两颗瓜子丢进嘴里,嚼得咔咔响。
吐掉皮儿。
“老蒙,你这急性子该改改了。”
嬴子夜走到项羽跟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。
皮靴踩在血水里,发出黏糊糊的吧唧声。
他伸手拦住蒙恬还要拔剑的动作,眼神里满是资本家看极品牛马的光芒。
“杀了他太便宜了。”
嬴子夜歪着脑袋,笑眯眯地开口。
“这身蛮力,直接死了多浪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