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底部的暗室。
空气里常年闷着一股发酸的霉味。
嬴政盘腿坐在那个掉漆的蒲团边缘。
双手正用力揉搓着右边膝盖骨。
早年间带兵打仗落下的老寒腿,遇到这阴冷地窖,酸痛得钻心。
“嘶……”
他倒吸一口凉气,指节死死按在膝盖关节处。
“这破地方,待久了骨头都要沤烂了。”
突然,一阵闷雷般的轰隆声从头顶传来。
地面猛地一晃。
案几边缘那盏长明灯,火苗疯狂摇曳。
蜡油“啪嗒”滴在铜盘里,溅起一团焦黑。
“簌簌……”
头顶青石板缝隙里,大把的灰土跟沙子漏下来。
全砸在嬴政那身玄黑色的常服衣襟处。
连他刚打理好的发髻,都蒙了一层白灰。
嬴政动作一僵。
猛地抬头,眼角肌肉狂跳。
地龙翻身?还是那逆子把咸阳宫大殿给拆了?
通道深处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脚步声。
“砰!”
顿弱一头撞在石门边缘。
脑袋磕出一个红肿的大包,连皮帽都歪到耳朵根了。
“陛……陛下!”
顿弱一屁股瘫在青砖表面,大口喘着粗气。
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。
满脸全是汗水和着泥黑,活脱脱个挖煤苦力。
嬴政拍掉袖口的土。
“慌什么!天塌了?”
他冷着脸,强压下心头的烦躁。
“那逆子又在咸阳城里作什么妖?”
顿弱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,双手还在打摆子。
“不……不是作妖,是神迹啊!”
顿弱两眼发直,瞳孔里还残留着巨大的恐惧。
刚才地动山摇那阵。
他顺着暗道爬到假山后头通风口。
刚探出半个脑袋,一阵焦臭的黑风直接糊了他一脸。
“呜——”
一声刺破耳膜的怪叫在不远处炸开。
顿弱眼睁睁看着一头几丈长的钢铁黑兽,咆哮着撞开晨雾。
铁轮子跟精钢轨道摩擦,滋啦啦直冒火星子。
那动静,震得顿弱假牙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。
连旁边树干边缘的麻雀都惊得直挺挺掉了一地。
“臣刚才顺着通气孔往外看,看到了怪物!”
顿弱扯着破锣嗓子,声嘶力竭。
“通体黑铁打造,身长几十丈!”
“不吃草料,只吃黑漆漆的石头。”
“一边跑一边喷黑烟,叫唤起来比闷雷还响!”
顿弱手舞足蹈,比划着一个巨大的形状。
“那铁龙后边,还拖着十几栋大房子。”
“里头装着几万斤重的大铁疙瘩,跑得比西域汗血马还猛!”
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蜡烛燃烧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嬴政愣在原地,揉膝盖的手彻底顿住。
他瞪着顿弱,像看一个失心疯的傻子。
“顿弱,你脑袋磕坏了?”
“不用马匹拉,吃石头能跑的大房子?”
嬴政咬着后槽牙,胡子抖了抖。
“你当寡人是三岁稚童,好糊弄?”
顿弱急得直捶大腿,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
“陛下!微臣若有半句虚言,天打雷劈!”
“咸阳城外几十万百姓都看见了,全跪在泥地磕头呢!”
顿弱一边说,一边狂咽唾沫。
“那车厢里头还镶着琉璃大窗户。”
“九公子大冷天的,穿着单衣坐在软垫子处喝红酒,连一滴都没洒出来!”
嬴政眼底的狐疑,一点点裂开。
他知道顿弱不敢撒谎。
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顿弱描绘的那个画面。
铁打的车,拉着几十万斤东西,稳当得连水都不洒。
嬴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按在酸痛膝盖处的大手。
千古一帝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。
胸口一阵发闷,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想当年,他横扫六国。
每次出巡,坐的是最好木料打造的帝王车辇。
六匹神骏白马拉车,威风八面。
可那破木头轮子碾在泥巴路上,颠簸得像在筛糠。
去会稽那次,连下了半个月的阴雨。
驰道全是坑洼死泥。
车轱辘陷进去,马累得口吐白沫都拔不出来。
嬴政只能干坐在漏风的车厢里。
冷风顺着缝隙往裤裆里灌。
大腿内侧被硬木板颠出一层血糊糊的烂疮。
每次解手,疼得老命都要丢半条。
为了大秦江山,他咬碎牙往肚子里咽,跟谁都没叫过半句苦。
结果现在呢?
那个监国逆子,搞出个能自己跑的铁房子!
里头垫着软绵绵的羊毛毯子。
喝着小酒,看着风景,吹着暖风。
这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!
“砰!”
嬴政一脚踢飞了面前的矮几。
青铜酒樽砸在地砖表面,骨碌碌滚进角落,洒了一地冷茶。
“暴殄天物!”
老头子眼珠子通红,像一头发怒的雄狮。
他在狭窄的密室里疯狂转圈。
皮靴把地上的灰尘踩得噗噗直响。
“寡人当年出巡受了多少罪!”
“这等神器,那逆子居然自己坐着玩乐,连问都不问寡人一声!”
顿弱吓得抱头缩在墙根,不敢吱声。
“微臣……微臣听说……”
他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刀。
“公子准备坐这铁龙,直奔玉门关去打大象。”
“说是三天跑完三千里路程。”
嬴政猛地停住脚步,大口喘着粗气。
三天三千里!
要是当年有这速度,他何至于死在沙丘!
他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,闷热让他额头全是汗。
“寡人不装了!”
“这憋屈的地窖,寡人一天也待不下去!”
嬴政大步走向那扇封死的石门,双手死死扒住边缘。
眼看着就要推动机关。
顿弱魂都飞了,连滚带爬扑过去。
死死抱住嬴政的大腿,整个人拖在地上。
“陛下三思啊!”
“您现在要是出去,九公子的监国大计全乱了!”
“那帮旧世家余孽全盯着呢。”
“到时候公子万一嫌累撒手不管,满朝文武谁能压得住场子!”
嬴政被拽得一个踉跄,险些栽倒。
他低头瞪着顿弱,胸膛起伏不定。
挣扎了几下,发现甩不开这老匹夫。
密室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。
嬴政突然安静下来。
他眼珠子转了两圈,松开了按在机关处的手。
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顿弱啊。”
嬴政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虚,还透着股贼兮兮的味道。
“微臣在……”顿弱死不撒手,鼻涕全蹭在嬴政靴子边缘。
嬴政蹲下身,伸手拍了拍顿弱那顶歪戴着的破皮帽。
“寡人记得,天机阁每天都有拉夜香的木板车出城,对吧?”
顿弱愣住了,呆呆地点头。
不知这老头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嬴政咧开嘴,露出一抹十分别扭的笑。
“你去搞两套拉粪工的麻布破衣裳。”
“再弄点锅底灰来。”
他指着石门外,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甚至带了点兴奋的颤音。
“明儿一早,咱们抹黑了脸。”
“跟着那群夜香车混出咸阳,寡人非得去摸摸那个铁龙的屁股不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