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外,清晨的风裹着初秋的冷意。
十里亭周边的黄土地,密密麻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。
卖浆水的、推独轮车的、挎着竹篮的农妇,全挤作一团。
空气里飘着粗面饼子的焦糊味,混杂着令人窒息的浓烈汗酸味。
沈万三满头大汗,手里攥着个铁皮卷成的破喇叭。
他站在土坡处,扯着漏风的破锣嗓子乱叫。
“别挤!退后!踩着那铁轨的,锦衣卫直接拿鞭子抽死你们!”
这胖子一身名贵的丝绸袍子全湿透了,死死贴着乱颤的肥肉。
李斯站在距离铁轨三丈远的位置。
老头子手里捏着一块皱巴巴的丝帕,不停擦拭额头冒出的冷汗。
他盯着那两条笔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色精钢轨道,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。
“萧相……这铁皮大蛇,真能一日千里?”
李斯声音发抖,连胡子都在跟着打颤。
萧何缩着脖子,双手死死护着怀里那个掉漆的旧算盘。
他眼袋浮肿,两个黑眼圈浓得像抹了锅底灰。
“老夫哪知道!这破玩意抽干了国库三百万贯钱!”
萧何咬着牙,眼底全是红血丝。
“要是跑不起来,老夫立刻去跳渭水!谁也别拦着!”
话音刚落。
“呜——”
一声尖锐凄厉的长鸣猛然炸响。
声波像锥子一样刺进所有人的耳膜。
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,前排几百号人直接捂着耳朵趴在泥地里打滚。
天机阁首席欧阳冶光着膀子,站在车头驾驶室位置。
这铁匠满脸黑灰,抓着那个缠满破布的黄铜拉杆。
他咧开满口黄牙,冲着底下的伙计疯狂嘶吼。
“加煤!把那压力表给我顶到红线处!烧!”
炉门猛地拉开。
刺眼的红光瞬间照亮了周围十几米的白雾,刺鼻的石炭燃烧味直冲鼻腔。
黑色的钢铁巨兽,身长七八丈。
后面拖着整整十五节全钢焊接的车厢。
里面装满了成山的黑煤块、成箱的马克沁黄铜子弹,以及二十门被厚帆布盖着的红衣大炮。
“哐当!”
粗壮的活塞连杆猛地前推。
沉重的纯铁车轮碾压过钢轨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。
火星四溅,崩落进旁边的干枯野草堆里,瞬间燎起一阵青烟。
大地开始有规律地颤抖。
百姓们感觉脚底板发麻,膝盖骨不受控制地哒哒作响。
视线切进车厢内部。
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。
厚重的白色羊毛地毯铺满地面,皮靴踩去软绵绵的,连一点声响都没有。
四壁镶嵌着透明度极高的宽大玻璃窗。
嬴子夜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。
他换了身宽松的黑丝绸便服,领口微敞,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高脚玻璃杯。
杯子里晃荡着殷红的葡萄酿。
“老樊,别啃了,那骨头渣子全掉地毯处了。”
嬴子夜微微皱眉,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。
樊哙蹲在角落,正抱着一只流油的酱肘子死啃。
听到这话,他赶紧拿粗糙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,把碎肉连着软骨咽进肚子里。
“嘿嘿……公子,这铁皮房子,真稳当!”
随着车速加快,窗外的树木开始变成模糊的残影。
六十里时速。
这在靠两条腿和马匹丈量土地的时代,无异于神迹降临。
“铁龙!这是铁龙降世啊!”
车厢外,几十万百姓彻底崩溃了。
他们看着那冒着滚滚黑烟、发出雷鸣般轰隆声的庞然大物呼啸而过。
不知是谁带头,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割倒的麦子。
齐刷刷跪伏在铁轨两旁的黄土坑里。
无数额头狠狠磕在尖锐的泥石块处,磕得鲜血直流,没人敢抬头。
“天佑大秦!天佑始皇帝!天佑九公子!”
狂热的嘶吼声,甚至盖过了蒸汽机的轰鸣。
车厢里,李斯死死扒着窗框。
老脸贴着玻璃表面,鼻子都被挤压变形了。
他看着飞速后退的田野景色,双腿软得像烂面条,顺着车厢壁滑坐在地毯边缘。
“老天爷……老天爷啊……”
李斯嘴唇哆嗦着,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连贯,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处。
萧何更是夸张。
他直接趴在地毯处,把算盘垫在脑袋底下,撅着干瘪的屁股。
双手死死捂着后脑勺,扯着嗓子干嚎。
“慢点!公子让它慢点!这要是翻了车,咱们全得变成肉泥!”
嬴子夜轻笑一声。
他抬起酒杯,抿了一口带着微酸涩味的葡萄酿。
红色的酒液顺着喉结滚落,带着一丝凉意。
“老李,老萧,起来喝杯酒压压惊,这叫工业革命的速度。”
他转头看向窗外。
阳光穿透黑烟,洒在冰冷的钢轨表面,折射出刺目的光斑。
“这列车,会一直开到函谷关。”
“把物资卸下,再把那批修路填隧道的六国俘虏拉去西域换防。”
正说着。
车厢尾部的包铁木门被人一把推开。
袁天罡带着一身凛冽的寒风跨步进来。
青铜面具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那件飞鱼服沾满了厚厚的黄沙。
显然是一路骑着快马狂奔,半途强行扒上火车的。
“殿下。”
袁天罡嗓音嘶哑,透着浓浓的血腥味。
他单膝跪在羊毛地毯处,从怀里掏出一封沾着褐色血污的竹筒。
嬴子夜没去接,只管轻轻摇晃着手里的玻璃杯。
“说。”
“玉门关急报!”
袁天罡呼吸粗重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孔雀王朝那个叫阿育王的孙子,等不及了。”
“五百头披着重装铁甲的战象,已经踩烂了咱们第一道外围拒马。”
袁天罡咬着牙,手指骨节捏得咔咔作响。
“守关的三千步卒没见过那怪物,阵型散了。”
“被大象鼻子卷起来,硬生生撕碎了一百多弟兄。”
樊哙一听,猛地丢掉手里那根啃得精光的肘子骨。
他一把抽出背后的厚背杀猪刀,双眼瞪得溜圆,额头青筋暴突。
“娘的!反了天了!”
屠狗汉子气得直跺脚,踩得木地板咚咚直响。
“一群吃草的畜生,也敢欺负咱们大秦的兵!”
嬴子夜脸色的慵懒渐渐褪去。
他把高脚杯放在檀木矮几表面。
玻璃底部磕出清脆的“叮”一声。
他站起身,走到车窗边,看着西方翻滚的云层。
“那帮蛮子,真以为体型大便能称霸世界?”
嬴子夜理了理袖口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。
“老樊,去车头告诉欧阳冶。”
“这趟跑完函谷关试车,立刻掉头往西,全速前进。”
他侧过头,眼神像锥子一样锐利,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底发寒的杀意。
“把咱们那两挺马克沁的枪管擦亮点。”
“本公子要去给那五百头大象放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