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郁的血腥味冲散了暖阁里的安息香。
兵部侍郎瘫在金砖地面,后背的甲片被砍开一道深深的豁口。
暗红的血水顺着衣甲滴答坠落,在名贵的波斯地毯里晕开一大块刺目的黑斑。
嬴子夜手里的半块桂花糕停在半空。
他嫌恶地皱了皱眉。
把那块沾了点血腥气的糕点随手扔进旁边的红木漆盘,发出一声闷响。
扯过温热的湿毛巾,一根根擦拭修长的手指。
“赵佗封了五岭,这事我刚听说。”
嬴子夜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甲缝的碎屑,头都没抬。
“怎么?百越的那些光屁股蛮子,也觉得大秦的刀不够利了?”
侍郎大口喘着粗气,胸腔像个破烂风箱呼哧作响。
他死死抓着地毯边缘。
“殿下!是西瓯部的首领……译吁宋!”
侍郎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,牙齿咬得咯咯直响。
“那畜生打听到蒙恬将军的主力全在漠北,关中空虚。”
“他领着几万部落青壮,摸黑把咱们运往南边的粮道给切了!”
大殿角落里,萧何怀里的破算盘“咔哒”磕在膝盖。
老头脸色蜡黄,吸溜了一口冷气。
侍郎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抠进肉里。
“两千押粮的兄弟啊!连个全尸都没留下!”
他声音带了凄厉的哭腔。
“那帮生番把兄弟们的脑袋砍了,串在麻绳挂在树枝晃荡。”
“还放话……说咱们大秦的军队到了南边,全是给他们送肉的肉猪!”
砰!
樊哙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青铜柱,震得火盆里的炭灰簌簌直掉。
铁塔汉子眼珠子瞪得溜圆,络腮胡须根根倒竖。
“娘希匹的!这帮吃生肉的野猴子翻天了!”
他拔出腰间的厚背杀猪刀,刀背在柱子磕出火星。
“殿下!给俺五千火枪营,俺去把那个什么狗屁宋的脑袋剁了喂狗!”
“你消停点。”
嬴子夜把擦脏的湿毛巾甩在案几边缘。
“长没长脑子?人家在山里蹲着,你去送人头?”
大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兵部尚书顶着满头大汗冲进门槛,官帽跑歪了半寸也顾不上扶。
他连滚带爬凑到玉阶底下。
“殿下!樊将军去不得啊!”
兵部尚书扑通跪倒,大口喘气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南边那十万大山,根本不是人待的地界!”
他双手比划着,满脸活见鬼的惊悚。
“里头全是遮天蔽日的老树,烂泥潭一脚踩进去能陷到大腿根!”
尚书急得连连拍大腿。
“那些蛮子自幼长在林子里,比山猴子还灵巧。”
“他们身上抹着毒泥巴,跟树皮一个颜色,趴在树冠连个影子都找不着。”
“冷不丁吹个毒镖下来,见血封喉啊!”
萧何在旁边狂拨算盘珠子,劈里啪啦响得让人心烦。
“两千兵丁的抚恤……五十万斤粟米的损耗……”
萧何看着算出来的账目,心疼得五官全挤在一块。
“殿下,尚书大人说得对。”
“那种地形,咱们的火枪大炮根本展不开阵型。这游击战,是个填不平的无底洞啊!”
兵部尚书连连点头,像鸡啄米。
“正是此理!他们在暗,咱们在明。”
“大军进山,连条能过板车的路都没有。没等找到译吁宋的主力,大军就得被毒瘴和毒虫折腾死一半!”
暖阁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火盆里的松木炭偶尔爆开一两声脆响。
嬴子夜听完这帮文武的倒苦水,嘴角慢慢咧开。
从轻笑,变成毫不掩饰的张狂大笑。
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击,震得人耳膜发酸。
他站起身,皮靴踩着金砖,慢吞吞走到兵部尚书跟前。
居高临下地盯着这吓破胆的官员。
“老东西,你这脑筋怎么比化石还硬?”
嬴子夜伸手拍了拍尚书那张冒油的胖脸,力道不大,侮辱性极强。
“游击战?”
他转过身,大步走向墙角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。
随手拔出樊哙手里的杀猪刀。
刀尖“哧啦”一声,在地图南边那片代表十万大山的位置划了一道大口子。
“躲在树林里放暗箭?”
嬴子夜把杀猪刀当啷扔在地上。
眼底燃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暴虐火光。
“那是他们有树林可以躲。”
尚书愣住了,干巴着嘴唇发懵。
“殿下……那老林子漫山遍野,盘根错节几千年了啊。”
“几千年怎么了?”
嬴子夜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袁天罡。
“老袁,去把欧阳冶那打铁疯子从被窝里拎出来。”
他声音低沉,透着纯粹的物理毁灭欲望。
“告诉他,天机阁那批猛火油,别光用来点火把了。”
袁天罡往前飘出半步,青铜面具泛着森冷幽光。
“殿下要改装猛火油?”
“对。”
嬴子夜走回案几,端起一杯冷透的残茶。
“让他在猛火油里,掺点松脂、动物熬出来的油脂,加点黄磷。”
他晃荡着茶杯里的水纹,像在调配一杯毒药。
“弄成那种黏糊糊的胶状物。”
“装进大木桶里,插上引信。”
萧何听得后脖颈直冒凉气。
他虽然不懂什么黄磷,但这配方听着就不像阳间的东西。
“殿下,这掺了油胶的火油罐子,有啥讲究?”
“讲究大了。”
嬴子夜把冷茶泼进火盆。
刺啦。
一股白烟带着焦糊味猛地窜起半米高。
“这种加料的凝固汽油弹,只要炸开,火星子沾在树皮、人皮表面。”
他盯着那团迅速被蒸干的白烟,扯开嘴角。
“扑不灭,水浇不熄。会一直烧,烧穿骨头缝为止。”
兵部尚书浑身一哆嗦,瘫在地上起不来。
他仿佛已经闻到了十万大山里烤熟的人肉味。
“老樊。”
嬴子夜转身看着这铁塔汉子。
“带三万新军。”
“不带长枪,全带那批改好的火油迫击炮。”
他走近两步,压低嗓门,拍了拍樊哙厚实的胸甲。
“到了南边,别进山,也别去找什么译吁宋。”
樊哙牛眼瞪得老大,满脸茫然。
“不进山?那俺们干啥去?”
“放火。”
嬴子夜这两个字吐得轻飘飘的,却重若千钧。
他指着地图那道被划破的口子。
“围着山头排开。”
“给本公子把那十万大山,一寸一寸地洗地。”
嬴子夜眼角挑起一抹不加掩饰的残忍笑意。
“树碍事,把树烧光。”
“草绊脚,把草木灰全扬了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等这满山的老林子变成了光秃秃的黑炭窑。”
他拍掉掌心沾着的一点火药渣。
声音冷硬如铁。
“那个译吁宋,还能不能当他的树冠野猴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