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腥味像化不开的浓痰,糊在麒麟殿的青砖上。
兵部侍郎瘫在玉阶底下。
他浑身筛糠般发抖,双手死死攥着那卷滴血的羊皮羽书,骨节捏得泛白。
“赵佗老贼……拥兵五十万,封锁了五岭……”
侍郎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洞般的嗬嗬声。
“他扯旗造反啦!还自封什么南越武王!”
这话一出。
大殿里像被人猛地抽干了空气。
萧何怀里的破算盘“吧嗒”掉在地板上。
木头框子砸出一道裂缝,两颗算盘珠子骨碌碌滚到柱子边。
“五十万大军造反?!”
李斯扯着漏风的嗓子尖叫,花白胡须乱飞。
老头双腿发软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他顾不上擦脑门上冒出的冷汗,手脚并用地往玉阶方向爬。
“殿下!这、这可是大秦一半的精锐啊!全在南边!”
嬴子夜歪在龙椅里。
手里那只红橘被他捏得汁水四溢,黏糊糊的橘汁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他没去接那卷带血的羽书。
而是抽出一条雪白的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。
“赵佗?”
嬴子夜挑起半边眉毛,眼底闪过一抹看死人的冷光。
他把脏了的丝帕随手丢进旁边的痰盂。
“这老匹夫在百越吹了几年海风,脑子里进盐水了吧。”
“殿下,不能大意啊!”
萧何连滚带爬地捡起算盘,急得直跺脚。
“五十万大军,那可全是实打实的百战老兵!装备精良!”
他吸溜了一口清鼻涕,脸色煞白。
“现在北边的蒙将军还在大漠里没回来,关中空虚。”
“这要是让赵佗打出五岭,咱们拿什么挡?”
嬴子夜站起身,理了理常服发皱的下摆。
他踩着靴子,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。
“挡?谁说本公子要挡了?”
他停在兵部侍郎面前,俯视着这个吓破胆的官员。
“去,给天机阁的老欧传个话。”
嬴子夜扯起嘴角,笑容透着资本家的恶劣。
“那批新造的马克沁样机,不用在靶场打木桩了。”
“直接装车,发往南边。”
“顺便告诉赵佗,他那五十万老掉牙的青铜剑,本公子准备全熔了打铁轨。”
大殿角落。
那根黑漆漆的铜管微微震颤。
这番对话,顺着管子,一字不落地漏进了地底。
……
地下密室。
冷飕飕的阴风在惨绿的夜明珠光晕里打转。
嬴政光着脚,踩在冰凉的青石砖上。
他没觉着冷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顿弱念的那几张麻纸情报。
“老顿,你再给朕念一遍。”
嬴政猛地转过身,一把揪住顿弱的衣领。
力气大得出奇,直接把这老头提得脚跟离地。
“那逆子……到底是怎么把大漠的蛮子给收拾了的?”
顿弱吓得面如土色,连连咳嗽。
“咳……陛下,您松手,老骨头快散架了。”
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张揉皱的密报。
展开,就着微光,磕磕巴巴地念。
“沈尚书在阴山建了交易站……”
“用青盐、铁锅和碎茶叶,换取蛮子的羊毛。”
顿弱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滑。
“大秦不发一兵一卒。现在那帮匈奴人,天天排着队剪羊毛。”
“有几个旧部落头领想造反,被牧民们自己绑了,拿麻袋装着来换纸钱。”
嬴政松开手。
顿弱一个踉跄,摔在寒玉床边。
老皇帝呆滞地看着长满青苔的石墙。
手指头不受控制地痉挛着,缓缓握紧成拳。
骨节发出“咔吧”的脆响。
“羊毛……铁锅……”
嬴政喃喃自语,声音像是在梦游。
“就凭这几样不值钱的破烂玩意?”
他想起了当年。
为了防备匈奴这群来去如风的恶狼。
赵国修长城,燕国修长城,大秦也修长城。
几百万人被征发去北边。
顶着白毛风,搬石头、和泥巴。
累死、冻死、饿死的尸骨,填满了城墙的地基。
他派蒙恬率领三十万精锐,驻扎在上郡。
年年打仗,年年死人。
国库里的粮食和布匹,像流水一样填进北边的无底洞。
即便如此,到了秋高马肥的时候,蛮子照样会撕开防线,进来抢粮食抢女人。
“几百年了。”
嬴政胸膛剧烈起伏,眼眶通红。
“中原几代君王,砸碎了骨头都解决不了的百年大患。”
他猛地一拳砸在寒玉床上。
“砰!”
震得夜明珠的幽光乱晃。
“这逆子,用几口破锅,几张擦屁股的破纸。”
嬴政咬着后槽牙,牙龈渗出血丝。
“不到一个月。”
“就把那帮杀人不眨眼的狼,变成了大秦任劳任怨的牧羊犬?”
三观碎了。
碎得稀巴烂,连点渣都不剩。
嬴政突然觉得,自己这大半辈子,活得像个笑话。
他费尽心机算计天下,用严刑峻法压迫百姓。
到头来。
还不如那混账儿子扔出几块利益肉骨头管用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!”
嬴政仰起头,突然放声大笑。
笑声凄厉刺耳,在逼仄的密室里来回激荡。
眼泪顺着眼角的褶子狂涌而出。
“好!好手段!”
他笑得直不起腰,捂着肚子。
“兵不血刃,杀人诛心。”
“用利益把蛮子和旧贵族割裂,让底层牧民去咬死他们的头子。”
顿弱缩在角落里,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看着状若疯魔的老皇帝,心里直打鼓。
这陛下,怕是被九殿下这一连串的手段,给刺激出毛病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顿弱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“南边赵佗造反了,拥兵五十万,这可是大麻烦啊。”
他指了指头顶那根铜管。
“要不,您赶紧上去主持大局?这可是收拢军心的大好机会。”
嬴政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直起腰,用粗糙的手背抹掉眼泪。
恢复了些许冷厉的帝王威严。
“上去?”
嬴政冷哼一声,走到铜镜前。
看着镜子里那个瘦骨嶙峋的干瘪老头。
他扯起嘴角,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。
“现在上去干嘛?去给那逆子添乱吗?”
嬴政指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“老顿,你瞧瞧朕现在这副模样。”
“出去告诉他们,朕是始皇帝?”
他转身,大马金刀地坐在寒玉床边缘。
“朕现在出去,不仅丢脸,还会打乱那小子的全盘计划。”
嬴政盯着铜管,眼神变得极其复杂。
有骄傲,有嫉妒,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。
“赵佗那老东西,在百越呆久了,不知道天高地厚。”
嬴政伸手捻了捻下巴的胡须。
“他以为靠着五十万拿着青铜剑的老兵,就能挡住大秦的新军?”
他可是亲眼见识过天机阁送来的那些图纸的。
虽然他看不懂原理。
但那大炮轰碎城墙的威力,他比谁都清楚。
“五十万……”
嬴政冷笑。
“在这逆子眼里,恐怕也就是一堆测试新火器的活靶子罢了。”
他重新靠回玉枕上。
“老顿,别管外头的事了。”
嬴政闭上眼睛,掩去眼底的精光。
“去,给朕弄只烤鸭来。”
他咂巴两下嘴,喉结滚动。
“这段时间天天啃干粮,嘴里淡出鸟了。”
“朕倒要在这密室里好好看看。”
“这逆子,打算怎么把赵佗那老匹夫,切成生鱼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