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哙吞了口唾沫。
他一把从后腰抽出那柄厚背杀猪刀,在粗糙的掌心里狠狠蹭了两下。
“公子,大象肉怎么做?”
这屠狗汉子两眼冒绿光。
“烤着吃还是炖汤?俺没吃过这玩意,皮厚不厚?”
嬴子夜靠在宽大的监国黑檀椅上。
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手指敲了敲扶手。
“红烧。切大块,多放八角和桂皮。”
“最好再搞点土豆一起炖,汁水拌米饭。”
咕咚。
麒麟殿里响起樊哙巨大的咽口水声。
李斯实在听不下去了。
他从袖筒里扯出一块布巾,使劲擦掉脑门冒出的一层汗。
老丞相往前迈出一步,拱手。
“公子!现在不是讨论菜谱的时候!”
李斯的嗓音发干。
“玉门关距咸阳,远隔数千里!中间全是戈壁沙漠。”
“那孔雀王朝的战象既然到了西域,必然是有备而来。”
“大秦刚刚平定南北,版图虽然翻了三倍,但兵力全分散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殿外。
“蒙恬将军在北海冰窟窿里抓羊。”
“王贲将军在十万大山里烧山。”
“咸阳城里的火枪营和火炮营,满打满算不过五万人。”
“这五万人怎么去西域?走过去吗?”
商部尚书沈万三顶着一头油汗挤了出来。
他那一嘴大金牙在殿内火光下直晃眼。
“公子,李相国说得对啊!”
沈万三肉痛地捂住胸口。
“打仗就是烧钱,打西域更是拿钱往水里砸。”
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。
“一车军粮从关中运去玉门关,路途遥远路况极差。”
“民夫推车过去,路上自己就得吃掉七成。”
“到了前线,十石粮食只剩三石。这买卖亏到底裤都没了!”
沈万三连连摇头,脸颊上的肥肉跟着甩。
“更别说运送那些几千斤重的红衣大炮。”
“遇上下雨天,车轮陷进泥坑,十头牛都拉不出来。”
大殿内响起一阵赞同的议论声。
老头子们交头接耳。
大秦现在的地盘,太大了。
大到连传递一份战报,都要累死几匹快马。
北方一旦有反叛,咸阳发兵,等走到地方,黄花菜都凉透了。
嬴子夜听完,笑了。
他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。
“说完了?”
大殿瞬间安静。
嬴子夜偏过头。
“虞姬,上图。”
站在椅子后的虞姬没说话。
她利索地抱起脚边一个半人高的圆筒木匣。
走到大殿正中央。
拔开盖子。
一卷巨大的羊皮纸滚落出来。
虞姬单膝跪地,双手一推。
羊皮纸“哗啦”一声贴着地砖展开。
足足铺了半个大殿。
百官下意识围了上去,伸长脖子。
王翦年纪大,老花眼,干脆趴在地上凑近了看。
“这是……大秦全图?”
王翦摸着下巴上的胡子,手指在图上游走。
“不对,这图上多了两根粗黑的线。”
图纸上。
一纵,一横。
两条笔直的粗线贯穿了整个大秦版图。
在咸阳城的位置交叉,形成一个巨大的“十”字。
嬴子夜端起茶碗,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末。
“这是天机阁和商部接下来十年的核心计划。”
他抿了一口茶水。
“大秦全国铁路网规划图。”
群臣面面相觑。
铁路?
那是什么路?
木头铺的路吗?
殿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天机阁首席大匠欧阳冶,光着膀子走了进来。
他浑身是汗,肩膀上扛着一截三米长的精钢轨道。
“砰!”
轨道被砸在大殿地砖上,砸碎了一块砖角。
欧阳冶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。
“公子画的图,天机阁打出来了。”
他指着地上的钢轨。
“底下铺木头垫平,上面铆死这钢轨。”
“装了铁轮子的车厢放上去,摩擦力小到可以忽略。”
欧阳冶咧嘴,露出白牙。
“一节车厢装五万斤粮食,用天机阁正在研制的‘蒸汽机’在前面拉。”
“一天一夜,能跑八百里。”
“风雨无阻。”
大殿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。
王翦猛地从地上窜起来。
老头子揪住欧阳冶的光膀子。
“一天一夜八百里?”
王翦眼珠子通红。
“五万斤?”
“要是拉兵马呢?”
欧阳冶挠挠头。
“拉人更轻。挂二十节车厢,一次拉两千全副武装的火枪兵,带十门红衣大炮,三天从咸阳干到北海。”
王翦一屁股坐回地上。
老战神浑身发抖。
三天!
从咸阳到漠北!
这要是在以前,他带着几十万大军在路上得走大半年。
李斯的呼吸也重了。
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地图。
有了这东西,大秦的中央集权将达到一种恐怖的地步。
任何地方造反,咸阳的大军三天就能把反贼轰成渣。
“妙啊……”
李斯搓着手。
“有了这铁路,西域孔雀王朝算个屁!”
“大秦的火炮几天就能运到玉门关!”
就在群臣狂热的时候。
角落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劈里啪啦”声。
相国萧何蹲在地图边。
他手里抱着那个边缘掉漆、用铁丝绑过的旧算盘。
算盘珠子被打得快要飞出来。
萧何死盯着那条贯穿全国的“十”字线。
手指疯狂拨动。
“全长……六千八百里。”
“每米需要两根沉木做枕木……”
“钢轨需要精钢……”
萧何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。
汗水聚集成滴,顺着他的黑眼圈往下淌。
砸在算盘上。
他越算,手抖得越厉害。
“这……这个数字……”
萧何的呼吸像破风箱。
“算上开山、架桥、填坑、碎石……”
“劈啪!”
他一巴掌拍在算盘上,把一颗珠子生生拍碎了。
萧何猛地抬起头,嘴唇全白了。
“公子!”
他扯着嗓子破了音。
“修不起啊!”
“这条十字干线,光是枕木就要砍光南山的所有古树!”
“钢铁缺口大到天机阁昼夜不息打十年都打不完!”
萧何跪在地上,把算盘举过头顶。
“最要命的是人!”
“要把这路在三年内修通,至少需要两百万壮劳力!”
萧何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大秦现在推行均田免赋令,百姓刚分了田,都在家种杂交水稻。”
“要是把两百万青壮强行征发去修路。”
“田就荒了。”
“这是亡国之兆啊!”
萧何说完,身子一歪。
两眼一翻白。
嘴角吐出一口白沫,直挺挺往后倒去。
算盘掉在地上,摔出几颗木珠子滚向四周。
大殿再次陷入死寂。
老头子们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。
两百万人。
这是一个能压垮任何盛世的天文数字。
嬴子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他端着茶碗。
“老樊。”
“拿水呲他。”
樊哙抓起案几上的半盆洗手水,大步走过去。
“哗啦。”
凉水兜头浇下。
萧何打了个激灵,吐出一口水,幽幽转醒。
他一把抱住樊哙的腿。
“公子……不能抽调百姓啊……”
嬴子夜放下茶碗。
他站起身,慢悠悠地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。
军靴踩在羊皮纸上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本公子什么时候说过,要用大秦的百姓了?”
他低头,看着地上的萧何。
萧何愣住。
连脸上的水珠都忘了擦。
“不用百姓?”
萧何结巴了。
“那……两百万人从哪来?”
嬴子夜没有回答。
他抬起右脚,皮靴重重踩在地图北方的贝加尔湖位置。
“蒙恬在漠北打冒顿,抓了多少活口?”
李斯快速报数。
“回公子,匈奴控弦之士死伤大半,但剩下的青壮和牧民,足有三十万。”
嬴子夜脚尖一转。
靴子滑到地图南方的十万大山。
“王贲烧百越,译吁宋投降,带了多少活口?”
沈万三赶紧接话。
“百越各部族青壮,约摸二十万人。”
嬴子夜点点头。
他的目光扫过大殿内的锦衣卫指挥使袁天罡。
“天下各郡县大狱里,关了多少不肯交出土地的旧贵族、六国死硬派、江湖剑客?”
袁天罡往前走了一步。
青铜面具下传出粗砺的沙哑声。
“回殿下。”
“去年各地扫黑除恶,加上科举作乱抓捕的旧世家。”
“总计一十五万人。”
嬴子夜转身。
他走回那张黑檀木椅,一屁股坐下。
“三十万,加二十万,加十五万。”
“六十五万人。”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地上的萧何。
“这六十五万人,全是精壮汉子。”
“放他们在草原牧羊、在南方种树,太浪费了。”
嬴子夜咧开嘴。
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“把他们全部打乱编制。”
“脚戴五十斤铁镣,手拿铁镐。”
“统统拉去大秦铁路建设局。”
萧何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飘。
“可……六十五万人的口粮……”
“管饭。”
嬴子夜打断了他。
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但不管饱。”
“给他们吃西伯利亚拉回来的烂土豆。”
“掺着米糠。”
“饿不死,能挥动铁镐就行。”
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。
几个文官听得头皮发麻。
嬴子夜拿手指点了点桌案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“不用发工钱。”
“不设休假日。”
“皮鞭和火枪顶在后面。”
他看向李斯。
“干活慢的,抽。”
“敢逃跑的,毙。”
“累死在工地上的……”
嬴子夜端起茶碗,吹了吹热气。
“就地敲碎骨头,和进水泥里,当铁路的路基填了。”
“六十五万人要是填完了,路还没修通。”
嬴子夜喝了一口茶,目光投向西边。
“那就打进孔雀王朝。”
“去西域抓孔雀王朝的人来填。”
啪嗒。
萧何手里的半截算盘,彻底掉在了地上。
老相国的嘴唇哆嗦着。
他看着那个坐在高处的慵懒青年。
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,什么叫千古暴君。
这哪里是修路。
这是要拿外族的尸骨,在神州大地上铺出一条直通罗马的血色铁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