麒麟殿的青石砖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地龙烧得滚烫。
一百多号朝廷大员挤在殿内，汗臭味混着劣质熏香，捂出一股刺鼻的酸闷气。
“殿、殿下！慢点滚！这羊皮卷沉！”
萧何吸溜着鼻涕，带着四个粗壮的小太监。
吭哧吭哧扛着一根碗口粗的圆木卷轴，从大殿门口一路往里跑。
嬴子夜歪在龙椅里。
手里捏着根银签子，百无聊赖地挑着牙缝里的羊肉丝。
“滚快点，没吃饭啊？”
他含糊不清地嘟囔，吐出一口茶叶水，溅在旁边的痰盂边缘。
哗啦——！
五个人齐刷刷松手。
那卷巨大的羊皮地图顺着金砖地面，像泄洪一样往前疯狂滚卷。
一直滚到玉阶底下的台阶处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整座大殿瞬间死寂。
连炭盆里木炭爆裂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李斯跪在最前排。
老头子瞪大那双浑浊的老花眼，双手撑着地砖，脸几乎贴在羊皮纸表面。
他喘气声越来越粗，像拉破的风箱。
“这……这是大秦？”
李斯嗓音干涩发劈，手指哆哆嗦嗦点在地图中心那一块小小的朱砂红圈处。
旁边标着两个字：咸阳。
而咸阳外围，那片代表大秦疆域的黑色墨迹。
像一头吃饱了撑开肚皮的洪荒巨兽，肆无忌惮地往四周疯狂扩张。
北边，越过长城，吞了整个大漠，一直画到一片画着冰块形状的蓝色区域。
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批注：北海捕鱼区。
南边，跨过五岭，把十万大山抹成了平地，一直延伸到另一片汪洋。
旁边标注：南海度假海滩。
“我的亲娘哎……”
兵部尚书跪在后面，探着个秃瓢脑袋。
他喉结艰难滚动，吞唾沫的声响震天响。
“这、这疆域……翻了三倍不止啊！”
他猛地揪住旁边的礼部侍郎。
“老陈！咱们大秦的兵，打到海边啦！两头全是海！”
这帮平时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文臣武将。
此刻全疯了。
那个几个月前还在茶馆里大骂嬴子夜是“桀纣再世”的酸腐御史。
这会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他砰砰砰拿脑门砸着青砖，砸出一片青紫血痕。
“千古奇功啊！三皇五帝算个屁！”
御史扯着破锣嗓子嚎叫，鼻涕泡在鼻尖忽闪。
“殿下乃是神明降世！咱们大秦的版图，大得连鸟都飞不到头啊！”
整个麒麟殿瞬间沦为大型狂热追星现场。
“殿下万岁！”
“殿下千秋无期！”
一群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，嚎得一个比一个响。
甚至有人激动得抽了过去，翻着白眼直吐白沫。
被旁边的人掐着人中硬生生给按醒，醒了接着嚎。
嬴子夜被这魔音贯耳吵得脑仁直抽抽。
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，把银签子随意往案几缝隙里一插。
双手捂住耳朵。
“行了行了！号丧呢！”
他扯着嗓门吼了一句。
大殿里瞬间鸦雀无声。
一百多双布满血丝、透着疯狂崇拜的眼珠子，齐刷刷死盯在嬴子夜身上。
那眼神，恨不得冲上去把他的靴子舔个底朝天。
李斯深吸一大口带着羊膻味的空气。
他猛地从袖管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。
双手高高举过头顶。
手背皱纹里透出的全是疯狂。
“殿下！”
李斯声音高亢得直破音。
“如今四海归一，南北皆定！天下百姓只知殿下，不知其他！”
他膝行两步，死死扒住玉阶边缘。
“先帝……先帝已龙驭宾天大半年。”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！名不正则言不顺啊！”
呼啦一下。
底下一百多号文武百官，像演练过无数遍一样。
齐刷刷从袖子里掏出各种五花八门的折子、血书、甚至万民伞。
“求殿下顺应天命！正位大宝！”
“臣等恳请殿下登基称帝！立大秦万世之基！”
声浪一波接一波。
差点把麒麟殿的琉璃瓦掀飞。
樊哙站在旁边，激动得直搓手。
铁塔汉子满脸通红，压着嗓门凑到嬴子夜耳边。
“嘿嘿，殿下，您当了皇上，俺是不是也能混个大将军当当？”
他咧开大嘴，口水快流到护心镜表面了。
“到时候俺顿顿吃五花肉，吃一块扔一块！”
嬴子夜脸皮抽搐了两下。
他看着底下那群鼻涕一把泪一把、非逼着他当皇帝的老家伙。
只觉得胃里直泛酸水。
“当皇帝？”
嬴子夜靠回熊皮垫子，踢了一脚堆在案几边缘的几十卷竹简。
哗啦啦。
竹简滚下台阶，砸在李斯的官帽顶端。
“你们是想把本公子累死，然后好换个听话的新主子吧？”
他冷笑出声，眼神里满是看穿一切的讥讽。
“卯时起床听你们扯皮？批这堆一车都拉不完的破木片子？”
“大冬天不睡懒觉，跑去祖庙挨冻祭天？”
李斯愣住了，黄绸卷轴僵在半空。
“殿、殿下，这乃是帝王本分，是无上的荣耀啊！”
他结巴着反驳，三观被这种混账话震得稀碎。
“荣耀个屁。”
嬴子夜打了个慵懒的长哈欠，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花。
“这皇帝，让老头子继续挂着名。”
“他在底下躺着清静，正好当个吉祥物董事长。”
他扯起嘴角，笑容透着资本家的厚颜无耻。
“本公子当个监国CEO，想几点起几点起，看谁不顺眼直接砍了，不用写什么劳什子罪己诏。”
“这不比当个泥菩萨皇上舒坦一万倍？”
群臣听着这堆什么“董事长”“CEO”的怪词，面面相觑。
脑瓜子全转不过弯来。
古往今来，为了那把龙椅，亲兄弟把脑浆子打出来的还少吗？
这位爷，居然嫌弃当皇帝要早起？
“可……可先帝已经……”萧何哆嗦着插嘴。
“谁告诉你他死透了？”
嬴子夜翻了个白眼。
他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大殿角落那个黑漆漆的香炉。
香炉后头的通风管铜皮，此时正发出细微的“嗡嗡”震颤声。
明显是底下那只老乌龟听见这番逆天言论，气得牙根直打架。
嬴子夜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坏笑。
“行了，收起你们那套劝进的把戏。”
他站起身，大跨步走下台阶。
直接从李斯手里抽走那卷黄绸，随手丢进旁边的火盆。
火苗腾地卷住绸缎，烧出一股焦臭味。
“与其操心本公子穿什么颜色的袍子。”
嬴子夜停住脚步，眼神陡然变得森冷如冰。
“不如多操心操心西边。”
他转头看向大殿门外。
冷风卷着残雪，刮过空旷的广场。
“老袁，把那玩意给他们瞧瞧。”
大殿门槛外。
袁天罡像鬼魅般飘进来。
他手里拎着个血淋淋的破麻袋。
走到玉阶前，随手一抖。
哐当！
一根半人高、带着暗红血丝的巨大森白兽牙，重重砸在金砖表面。
那牙齿粗壮得不像中原任何猛兽能长出来的。
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。
群臣吓得连连后退，李斯差点被兽牙砸中脚趾头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怪兽的獠牙？！”
兵部尚书眼珠子快瞪出来了。
袁天罡青铜面具泛着冷光，嗓音粗粝。
“回殿下。”
“西域玉门关外的暗桩传回急报。”
“孔雀王朝的使团，牵着五百头长着这玩意儿的巨兽，在关外扎了营。”
袁天罡抬起头，露出一双杀机四溢的眼睛。
“那使臣说。”
“若大秦不割让河西走廊，岁贡牛羊十万。”
“他们的战象，明天就踩平玉门关。”
大殿里瞬间死寂。
刚才还狂热的老头子们，看着那根恐怖的兽牙，冷汗又冒了出来。
嬴子夜却乐了。
他走到那根象牙前，踢了一脚。
“战象啊？”
他转头看向还在流口水的樊哙，咧开嘴笑得张狂。
“老樊，把杀猪刀磨快点。”
“去通知火枪营的弟兄们多备点孜然。”
“明儿个，本公子带你们去西域，吃红烧大象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