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泥塘里咕嘟咕嘟冒着带酸臭味的绿泡。
译吁宋趴在齐腰深的臭水沟里,浑身糊满了黑泥。
他半条胳膊烧得露出骨头茬子,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一根中空的芦苇管,正哆哆嗦嗦往嘴里塞。
想潜到水底躲灾。
哗啦。
一只刷了厚厚桐油的生皮长筒靴,粗暴地踩进泥水里。
溅起的污水糊了译吁宋半边脸。
他还没来得及倒抽冷气,头皮猛地一紧。
樊哙像拎一只死瘟鸡一样,薅着译吁宋那乱糟糟的脏发。
单臂发力,直接把这百越首领从烂泥塘里给生生拔了出来。
“娘的,藏得还挺深,一身臭鱼烂虾味。”
樊哙嫌弃地甩了甩手上的污泥,隔着防毒面罩瓮声瓮气地骂骂咧咧。
他左手掐着译吁宋的脖梗子,右手端起那把带三棱刺的燧发枪。
枪托一翻。
砰!
硬木枪托结结实实砸在译吁宋的嘴巴处。
几颗发黑的碎牙混着血沫子,天女散花般喷了出来。
译吁宋惨叫一声,鼻梁骨被砸塌了,眼冒金星。
脑袋嗡嗡直响。
“跪好!别逼老子拿刺刀给你放血!”
樊哙一脚踹在译吁宋的膝盖弯。
这西瓯部的头人双腿一软,扑通跪在烂叶子堆里。
疼得浑身打摆子。
浓雾渐渐散去,是被火药炸开的热浪驱散的。
周围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零星的火苗还在枯树干上燃烧,发出噼啪脆响。
几千个还喘气的百越蛮子,像被施了定身法,僵在原地。
他们手里还攥着淬毒的吹箭和骨矛。
却没一个人敢往前迈半步。
这些世世代代生在十万大山里的山鬼。
此刻看着眼前这支灰色的军队,眼神里全是绝望的恐惧。
他们引以为傲的毒蛇,咬在秦军的皮靴上直接崩断了牙。
那些平时连野兽都不敢靠近的瘴气林,这帮人戴个怪模怪样的面罩就平推过来了。
“妖法……这全是中原人的妖法……”
一个年老的蛮族祭司丢掉手里的牛角杖。
双膝跪地,把头死死磕在泥水里。
“山神怒了……天兵下凡收咱们的命来了!”
祭司一开口,剩下的蛮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。
兵器掉落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几千人乌泱泱跪满了一地,朝着这支面戴黑罩的幽灵军队疯狂磕头。
哭嚎声震天,全在祈求饶命。
王贲跨过一根烧焦的粗大倒木。
他摘下脸上的防毒面罩,大口呼吸了一口稍微干净的空气。
粗糙的脸上满是热汗,扯起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。
“天兵下凡?”
他把面罩挂在腰带上。
“咱们殿下弄出来的几块木炭和两口药水,就把你们这帮地头蛇吓成这副熊样?”
他走到译吁宋面前,居高临下俯视。
青铜长剑拔出一半,剑刃映着阳光。
“不是要砍我大秦将士的脑袋当球踢吗?”
王贲声音冷厉如刀。
“你们这十万大山,老子今天一天就给推平了。服不服?”
译吁宋满嘴是血,疼得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他仰起那张糊满烂泥的脸。
看着四周变成焦土的家园,看着那些完全不受毒瘴影响的秦军士兵。
心理防线碎成了渣。
“服……罪人服了……”
他把脑袋狠狠撞向泥地,撞得头破血流。
“西瓯部……永世为大秦奴才!绝不敢再背叛!”
“绑了!扔到补给车里,拉回咸阳给殿下发落。”
王贲还剑入鞘,懒得再看这软骨头一眼。
他转过身,看向南方。
视线越过还在冒烟的山头,锁定了几百里外的百越腹地。
“全军休整半个时辰!清理枪管,补充火药。”
他眼底燃烧着杀机。
“接下来,该去拜会拜会咱们那位五十万大军的南越武王了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南海郡,赵佗的南征军中军大帐。
空气闷热得像个蒸笼。
赵佗穿着一身轻便的丝绸单衣,半躺在铺着凉席的软榻上。
两个容貌秀丽的越女跪在两边,拿着大蒲扇轻轻打着风。
这老将已经年过花甲,鬓角全白了,但眼神依旧阴鸷锐利。
手里捏着个酒樽,慢吞吞地抿着冰镇的米酒。
“算算日子。”
赵佗放下酒樽,看向站在下首的副将。
“译吁宋那帮野猴子,应该已经把朝廷的运粮道切断了吧?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。
副将拱手,脸上满是谄媚。
“将军料事如神!那帮蛮子熟知地形,偷袭粮道一打一个准。”
“咸阳那位毛都没长齐的九皇子,现在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”
副将凑近两步,压低嗓门。
“等朝廷的大军进了十万大山,被毒瘴和越人耗死一半。”
“咱们再以逸待劳,挥师北上,这大秦的天下,还不是将军您说了算?”
赵佗听得十分受用,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“嬴政一死,中原全是一帮废物。”
他摸着花白的胡须,眼神狂妄。
“我手握五十万百战精锐,割据岭南,自立为王,谁能奈我何!”
“报——!”
大帐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变调惨叫。
一个满身焦黑的斥候,连滚带爬地撞进门帘。
摔了个狗吃屎。
那斥候连头盔都熔化了一半,紧紧粘在头皮上,扯下大片血肉。
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烤肉味。
赵佗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。
他猛地坐直身子,打翻了旁边的冰镇米酒。
两个打扇的越女吓得缩到角落瑟瑟发抖。
“慌什么!成何体统!”
赵佗怒喝一声,抓起案几上的青铜短剑。
“西瓯部那边出什么变故了?”
斥候趴在地上,浑身剧烈颤抖,像发了羊癫疯。
他抬起那张糊满烟灰、毫无血色的脸。
眼底透着活见鬼般的极度恐惧。
“没……没了……”
斥候结巴着,大口喘气。
“将军!全没了啊!”
副将急得一步跨过去,揪住斥候的领口。
“什么没了?说清楚!”
“十万大山……被烧没了!”
斥候嚎啕大哭,声音嘶哑破败。
“朝廷……朝廷的军队,带着会喷天火的铁管子!”
“那火连水都浇不灭!把整座山头全烧成了黑炭!”
“译吁宋的几万大军,连秦军的衣角都没摸着,就被炸上了天!”
他死死抓住副将的手臂,指甲陷入肉里。
“他们不怕毒气!不怕毒虫!像铁人一样趟平了林子!”
“正冲着咱们王城杀过来啦!”
赵佗脑子里嗡地一声爆响。
像被人拿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后脑勺。
他手里的青铜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凉席上。
烧平了十万大山?
不怕毒瘴?会喷天火的铁管子?
这还是他认知里那个只懂步阵肉搏的大秦军队吗?
一股凉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丝绸单衣,贴在脊背上,冰凉刺骨。
他突然想起了咸阳传来的那些离谱传闻。
什么火炮,什么瞬间灭六国的神兵。
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嬴子夜为了虚张声势放出的谣言。
“快!传令全军!”
赵佗猛地跳下软榻,连鞋都顾不上穿,光脚踩在地上。
他双眼布满红血丝,嘶声咆哮。
“五十万大军,全线收缩!死守城池!”
“把所有的城门都拿石头堵死!”
副将慌了神,连连点头往外跑。
“将军,要不要把大象兵派出去顶一阵?”
“顶个屁!”
赵佗一脚踹翻旁边的案几。
“连山都烧没了,你那几头大象去送烤肉吗!”
他快步走到挂着羊皮地图的墙边,死死盯着北边的路线。
手指止不住地颤抖。
“五十万大军……能挡住那传说中的天火吗?”
赵佗自言自语,喉结艰难地滚动着。
那股割据称王的狂妄,此刻在绝对的火力威压下,碎成了渣。
帐外的天空,不知何时变得灰蒙蒙的。
不是乌云。
是几百里外大火烧山飘来的黑色烟尘。
伴随着那股刺鼻的硝烟味,渐渐笼罩了整个南海郡的天空。
赵佗看着帐外的黑烟,双腿一软,瘫靠在木柱上。
他听见远处的山脉间。
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、连绵不绝的隆隆声。
像几万头奔跑的钢铁巨兽,正在无情地撕裂着岭南的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