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把烧焦的人肉味和刺鼻的硝烟搅在一起。
平原上空飘着一层散不开的暗黄浊气。
冒顿单于趴在马背上,狼皮帽不知道掉哪了。
乱糟糟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浆黏成一绺一绺,死死贴着头皮。
他大口倒着气,肺叶像被砂纸来回刮蹭,疼得他直抽抽。
“单于!右翼没啦!”
左谷蠡王骑着匹瘸腿马,斜刺里冲过来。
他满脸黑灰,左边袖管空荡荡的,还在往下滴答滴答淌血。
“秦狗……秦狗的火枪没停过!咱们的儿郎连刀都没拔出来,就被打成了筛子!”
左谷蠡王扯着破锣嗓子干嚎,眼泪冲刷出两道泥沟。
“撤吧!再不撤,咱们就得全交代在这雪窝子里了!”
冒顿猛地直起身子。
反手一刀劈在左谷蠡王的马屁股上。
战马吃痛,嘶鸣着往前窜。把左谷蠡王颠得差点摔下去。
“撤?往哪撤!”
冒顿眼珠子通红,像输光了家底的赌徒,恶狠狠盯着溃散的阵型。
“四十万人!被五万步兵赶着跑?我冒顿以后在草原上还怎么抬得起头!”
他一把揪住旁边亲卫的衣领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去!把督战队全压上去!谁敢后退半步,就地格杀!”
亲卫吓得一激灵,连连点头。
刚转过马头,准备去传令。
砰!
一颗五十斤重的实心铁弹,带着刺耳的尖啸,从天而降。
没有任何悬念。
亲卫和他的战马,瞬间化作一团猩红的血雾。
温热的肉渣子混着白花花的碎骨头,劈头盖脸砸在冒顿脸上。
一块带着头皮的碎骨,啪嗒掉在他握着缰绳的手背上。
冒顿呆住了。
他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碎肉,滑腻腻的触感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亲卫,就这么凭空消失了。
连具全尸都没留下。
轰隆——!
大炮的轰鸣声慢了半拍才传进耳朵。
震得他耳膜嗡嗡直响。
紧接着。
轰!轰!轰!
五百门红衣大炮再次齐射。
整个平原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来回蹂躏。
火光。黑烟。惨叫。
秦军的大炮不需要瞄准。
闭着眼睛开炮,都能在密集的人群中砸出一条血胡同。
那些引以为傲的控弦之士,在钢铁和火药面前,脆弱得连张纸都不如。
“魔鬼!他们是吃人的魔鬼啊!”
一个千骑长彻底疯了。
他扔掉手里的弯刀,双手抱着头,从马背上滚下来。
跪在雪泥里,冲着南方疯狂磕头。
“老天爷降罚啦!咱们打不过神仙的!”
恐惧像瘟疫一样,在四十万大军中迅速蔓延。
没有战术,没有阵型。
督战队的弯刀,再也压不住溃逃的人潮。
最前排的匈奴兵最先崩溃。
他们调转马头,不顾一切地往后跑。
后面的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,只看到铺天盖地的火光和溃逃的同伴。
本能地跟着掉头。
四十万人,像炸了窝的马蜂,漫山遍野地乱窜。
互相踩踏。
被挤落马下的士兵,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就被无数只马蹄踩成了肉泥。
哭喊声、咒骂声、战马的惨叫声,交织成一首地狱的安魂曲。
冒顿被溃逃的人流裹挟着,战马不受控制地往后退。
他挥舞着弯刀,疯狂地砍杀挡路的逃兵。
“回去!都给老子回去!冲啊!”
他声嘶力竭地吼叫,但声音瞬间被隆隆的马蹄声淹没。
没人听他的。
在死亡的恐惧面前,单于的命令连个屁都不如。
“单于!快走吧!”
呼延灼带着几十个死忠亲卫,硬生生在人群中劈开一条路。
他一把拽住冒顿的马缰绳,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大阵散了!再不走,咱们就得被乱军踩死!”
冒顿死死咬着后槽牙,牙龈渗出血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秦军的阵地。
灰色的麻衣方阵,踩着沉闷的鼓点,不紧不慢地往前推进。
就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。
三段击的枪声,像死神的催命符,有节奏地收割着人命。
“大秦……”
冒顿嗓子眼发甜,硬生生咽下一口腥血。
他引以为傲的四十万大军,他称霸天下的野心。
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,被这支奇怪的秦军,像碾臭虫一样碾得粉碎。
“走!”
冒顿咬牙吐出一个字。
他不敢再看,猛地一夹马腹,在亲卫的护送下,仓皇逃向漠北深处。
……
咸阳,章台宫暖阁。
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。
橘猫蜷缩在嬴子夜的脚边,打着呼噜。
萧何抓着炭笔,在纸上飞快记录着电报机传来的消息。
他手抖得厉害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“殿下!大捷!史无前例的大捷!”
萧何吸溜了一口鼻涕,激动得声音变了调。
“匈奴四十万大军,全线溃败!死伤无数,漫山遍野全是丢盔弃甲的逃兵!”
嬴子夜剥了个橘子。
把橘子皮随手丢进火盆里,火苗一窜,飘出一股清香。
“这才哪到哪。”
他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。
“五万火枪兵打四十万拿破铜烂铁的原始人,这要是打不赢,欧阳冶那打铁疯子可以直接拉出去砍了。”
王翦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。
老头一把扯下头上的进贤冠,露出花白的头发。
“殿下!乘胜追击啊!”
他急得在暖阁里来回走动,皮靴踩得嘎吱响。
“蛮子胆寒了!这时候派轻骑兵掩杀,能把他们赶尽杀绝!”
嬴子夜吐掉橘子核。
准准地落在青砖的缝隙里。
“老王,你的老毛病又犯了。动不动就轻骑兵掩杀。”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本公子的火枪营,步兵排队枪毙还行,两条腿怎么追得上四条腿的马?”
萧何连连点头。
“是啊老将军,穷寇莫追。咱们的后勤补给……”
“谁说不追了?”
嬴子夜打断萧何的话。
他放下茶盏,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眼神里闪过一抹恶作剧般的疯狂。
“老萧,发报。”
嬴子夜指节敲击着案几。
“让蒙恬把五百门大炮挂在‘铁王八’后头。”
“火枪营全体上车。”
他咧开嘴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“告诉蒙恬,踩满油门……哦不对,把锅炉烧到最旺。”
“顺着他们逃跑的路线,给本公子一路碾过去。”
王翦愣住了。
“殿下,那铁车……能离开木轨跑?”
嬴子夜翻了个白眼。
“老王,你以为天机阁这大半年光造枪造炮了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看着外头晴朗的冬日天空。
“欧阳冶给那些铁车换了宽履带。雪地、烂泥塘,照样如履平地。”
“这叫大秦版早期履带装甲运兵车。”
嬴子夜转过头,看着满脸懵逼的王翦和萧何。
“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。”
“但履带,能把那四条腿的马,连同马背上的人,一起碾成肉泥。”
雁门关外。
蒙恬接到了电报。
他看着满地狼藉的战场,和远方溃逃的匈奴大军。
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挥。
“火枪营,登车!”
五万秦军迅速收起火枪,井然有序地爬上三十辆庞大的蒸汽装甲车。
沉重的红衣大炮被挂在车尾。
欧阳冶光着膀子,站在头车的锅炉前。
“加煤!把火烧旺!”
他大吼着,挥舞着铁锹。
炉膛里的火苗窜出半尺高,映红了他的脸。
“呜——!”
凄厉的汽笛声再次拉响。
三十头钢铁巨兽,喷吐着滚滚浓烟。
宽大的履带压碎了地上的冰雪和尸体,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它们没有排成一列。
而是像一张巨大的钢铁渔网,呈扇形散开。
向着茫茫漠北。
向着那些惊魂未定的匈奴逃兵。
轰隆隆地碾压过去。
冒顿骑在马上,疯狂地抽打着马鞭。
他不敢回头。
身后的惨叫声越来越远,似乎已经逃出了秦军的射程。
“单于,秦狗没追上来。”
呼延灼骑马凑过来,大口喘气。
“他们都是步兵,追不上咱们的。”
冒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。
地面突然开始微微震动。
不是马蹄的震动。
而是一种沉闷、厚重,仿佛连地壳都在发抖的轰鸣。
他猛地转过头。
地平线上,三十道浓黑的烟柱直冲云霄。
一个个黑色的钢铁怪物,像嗜血的洪荒巨兽,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,在地平线上快速放大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东西?!”
冒顿瞳孔骤缩,声音变了调。
他引以为傲的战马,在这钢铁巨兽面前,就像玩具一样可笑。
恐惧,再次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