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何缩着脖梗退出暖阁。
脑门上全是明晃晃的虚汗。
他把破算盘往咯肢窝里一夹,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。
“造棺材……给还喘气的老皇上造棺材……”
他左脚绊了右脚,险些从玉阶上滚下去。
“殿下这是嫌微臣命长啊,这差事要是漏了风声,九族都不够砍的。”
萧何吸溜了一大口清鼻涕。
迎面撞上一堵肉墙。
“哎哟!”
沈万三捂着滚圆的肚子,金丝锦袍被撞出一道褶。
他那两颗标志性的大金牙在冬日阳光下直晃眼。
“萧相国,您这魂不守舍的,赶着去投胎啊?”
沈万三手里盘着两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,撞得咔哒响。
萧何赶紧揉了揉撞疼的鼻梁。
“沈尚书,你这穿戴整齐的,又要出远门?”
“去北边。”
沈万三往厚厚的皮手套里哈了口白气。
“殿下交代的差事。去漠北建大秦皇家交易总站。”
他咧开嘴,笑得像个闻着血腥味的狐狸。
“去教教那帮只会放羊的蛮子,什么叫拿钱办事。”
……
半个月后。阴山脚下。
化了一半的泥雪地散发着浓烈的马粪发酵味。
一座占地几百亩的巨大木寨拔地而起。
寨子门口飘着大秦的黑龙旗。
巴图扛着两个比他还高的粗麻袋。
麻袋里塞满刚剪下来、洗去大半血污的羊毛。
他排在长长的队伍里,两条粗壮的罗圈腿站得直发酸。
队伍全是穿着破羊皮袄子的牧民。
没人拔刀,没人插队。
周围站着一圈端着燧发枪的大秦火枪兵,枪管上的三棱刺闪着冷光。
“下一个!”
大秦商部的伙计坐在木桌后头,扯着嗓门喊。
巴图赶紧把麻袋扔在称上。
沉甸甸的,压得称杆猛地往上一翘。
伙计拿刀子挑开袋口,捏了一把羊毛。
“还算干净。一百二十斤。”
伙计转过头,从旁边的铁皮箱子里点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纸。
纸面上印着防伪的玄鸟暗纹。
“两贯秦钞。拿好。”
伙计把纸币拍在木桌上。
巴图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赶紧把手在脏袄子上死命蹭了两下。
双手捧起那几张纸。
纸面挺括,带着股刺鼻的油墨香。
他怕风刮跑了,死死攥在手心里,手心捂出的热汗把纸边都捏软了。
巴图转过身,小跑着奔向旁边的物资兑换铺。
铺子前头的木板上,摆着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东西。
雪白细腻的精制青盐。
压得结结实实的黑茶砖。
还有几口泛着乌光的生铁大锅。
“掌柜的!换盐!”
巴图声音嘶哑,生硬的秦国雅言说得磕磕巴巴。
他把捏皱的纸币推过去。
铺子掌柜是个胖子,笑眯眯地收了钱。
拿油纸包了足足三斤雪盐,又搭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茶砖。
“这锅要不要?大秦官窑出的。”
掌柜敲了敲铁锅,发出沉闷的当当声。
“生铁铸的,砸碎了也是铁渣,打不了兵器。但炖羊肉一绝。”
巴图眼睛都直了。
他们部落煮肉全靠破瓦罐,能有一口铁锅,那是头人才有的排面。
“要!俺明天再剪两头羊的毛送来!”
他抱着盐和茶,鼻头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
以前大雪封山。
为了抢一口能救命的粗盐,部落之间得拿人命去拼。
现在呢?
不用流血,不用挨刀子。
把那些原本长在羊身上、到了夏天就得褪掉的没用羊毛剪下来。
就能换到比雪还白的盐!
大秦的皇子,那是长生天派来的真神啊!
巴图正美滋滋地往回走。
突然,斜刺里冲出一匹掉毛的瘦马。
马背上趴着个独眼汉子。
那是他们以前的部落头人,黑狼。
黑狼手里举着一把豁口的弯刀,疯狂抽打着马屁股。
“草原的勇士们!咱们被秦狗骗了!”
黑狼嗓音凄厉,眼珠子熬得通红。
“他们拿几张破纸,就抢走了咱们的羊毛!咱们这是在给人当奴隶啊!”
他挥舞着刀,冲着排队的牧民嚎叫。
“跟我杀进去!抢了他们的盐!抢了他们的铁锅!”
四周死一般寂静。
连风都停了。
巴图怀里死死抱着那包盐,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抢盐?
抢了这票,大秦的交易站肯定就关门了!
关了门,老子冬天拿什么熬奶茶?拿什么腌羊肉?
老子的婆娘还得回去舔那苦涩的毒盐碱地?
巴图眼珠子瞬间绿了。
他没去拿刀。
他直接抄起地上一个装满羊棒骨的破麻袋,抡圆了胳膊。
呼——
麻袋带着风声,结结实实砸在黑狼的脑袋上。
“哎哟!”
黑狼惨叫一声,直接被从马背上砸飞出去。
重重跌在泥水坑里,弯刀脱手。
“你敢砸我?我是头人!”黑狼捂着冒血的额头,破口大骂。
“头你奶奶个腿!”
巴图一跃而起,整个人压在黑狼身上。
钵大的拳头雨点般砸在黑狼的眼眶上。
“你把铺子搅和黄了,俺拿什么买锅!”
排队的牧民全反应过来了。
呼啦啦冲上去十几条壮汉。
连踹带踢。
“揍他!这老狗想断咱们的生路!”
“大秦给咱们发钱买盐,他居然敢骂大秦!”
“绑了!送给商部的大人换纸钞!”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。
黑狼被打得鼻青脸肿,连亲妈都认不出来。
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牧民们五花大绑,倒拖着扔到大秦伙计的桌子前。
“大、大人。”
巴图擦了把脸上的汗,讨好地搓着手。
“这孙子想抢铺子,俺们替大秦把他拿下了。”
铺子掌柜愣了半晌。
他摸了摸下巴的肥肉,从抽屉里多点出十张一贯的纸币。
拍在巴图手里。
“干得好。殿下有令,维护交易站治安的,重赏。”
巴图看着手里的巨款,呼吸急促。
他转过身,冲着身后几百个牧民高高举起纸币。
“大秦万岁!九殿下万岁!”
“大秦万岁!”
几百个草原汉子操着变调的口音,跟着疯狂嘶吼。
声浪震天。
没人再去想什么单于,什么王帐。
在绝对的经济降维打击面前。
这片横行了几百年的大草原。
彻底沦为了大秦按时打卡、疯狂内卷的牧业打工仔。
……
咸阳宫,地底密室。
冷风顺着石缝倒灌。
夜明珠的惨绿幽光下,顿弱手里捏着刚送进来的加急密报。
手抖得纸张哗啦作响。
寒玉床上。
嬴政靠着玉枕,手里端着碗温热的参汤。
老头子的气色红润了不少。
“念。”他咽下参汤,声音透着股中气。
“让朕听听,那逆子又在北边搞出什么幺蛾子了。”
顿弱吸溜了一口凉气。
干巴巴地照着纸面念。
“沈万三入驻阴山。推行纸币易物。”
“不出半月,草原牧民为换取大秦精盐。”
顿弱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滚动。
“自发组建巡逻队。凡遇旧部落头人煽动叛乱者,牧民皆群起攻之。”
“扭送秦营,换取纸钞。”
顿弱把密报放下。
“陛下。漠北……连驻军都不用留了。”
“那帮蛮子现在天天排着队剪羊毛,谁敢动大秦的商铺,他们第一个拔刀拼命。”
嬴政手里的瓷碗停在半空。
参汤表面泛起一圈涟漪。
老头子呆滞地看着穹顶。
不用兵?不用刀?
就拿几张印了字的破麻纸,和几斤不值钱的盐。
就把那个困扰了中原几百年的游牧民族。
变成了大秦最忠诚的家奴?
嬴政觉得心脏一阵狂跳。
他一把掀开盖在腿上的狐裘毯子。
两条腿搭在床沿,想要站起来。
“怪物……这逆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!”
嬴政眼眶通红,不知道是激动的,还是被吓的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脑子里全是流血漂橹。
哪里见过这种兵不血刃、直接挖断别人文明根基的毒计。
“老顿!”
嬴政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,冻得一哆嗦。
“扶朕上去!”
他咬着后槽牙,眼里烧着火。
“朕装不下去了。朕得去看看,他还要把这天下折腾成什么妖孽模样!”
顿弱吓了一跳,赶紧上前搀扶。
“陛下!您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,万万不可冲动啊!”
话音未落。
密室头顶的黑漆铜管里。
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撞击声。
紧接着,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顺着管子砸进地底。
“八百里加急!南疆八百里加急!”
那声音沙哑破败,带着浓浓的血腥味。
嬴政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南疆?
百越那地方,赵佗带了五十万大军镇守,连飞鸟都过不去。
能出什么急事?
章台宫大殿。
两扇雕花木门被人粗暴地撞开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兵部侍郎,连滚带爬地跌过高高的门槛。
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卷被鲜血浸透的羊皮羽书。
皮靴在金砖上拖出一条刺目的暗红血痕。
“殿下!殿下不好了!”
兵部侍郎一头栽倒在玉阶下,脑门磕破了皮。
他死死攥着那卷带血的羊皮。
“南边出大事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