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锅里的高汤翻滚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大葱段和姜片在汤面上起伏。
空气里飘着羊脂融化的香味。
嬴子夜用竹筷夹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,在滚汤里涮了三下。
肉片由红转白。
他蘸了点芝麻酱,丢进嘴里。
“老樊这刀工,不去天机阁切钢板可惜了。”
他嚼着羊肉,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王翦坐在下首,面前的羊肉一动没动。
老头双眼熬得通红,死死盯着那个黑铁匣子。
电报机已经半个时辰没响了。
“殿下,蒙恬那十万新兵,能顶住四十万蛮子吗?”
王翦搓着手,指甲在护心镜上刮出刺耳的嗞啦声。
“老臣听说,兵部连夜调集的后援,还在咸阳大营集结。”
“靠两条腿走到雁门关,黄花菜都凉了啊!”
嬴子夜把筷子搁在白瓷碗碟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谁说让他们走着去了?”
他端起茶盏漱了漱口。
“欧阳冶!”
“哎!”
欧阳冶从大殿柱子后头转出来。
满脸黑灰,胡子上还沾着点火星子烧焦的卷曲痕迹。
“殿下,那批‘铁王八’全调试好了,在城外官道上趴着呢。”
嬴子夜抓起旁边的狐裘披上。
“走,老王。带你去看个比四十万人头更刺激的东西。”
……
咸阳城北,原本用来走御马的宽阔官道。
此时铺满了粗壮的松木枕木。
上面没铺铁轨,而是铺了两条平整的硬木轨道。
风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
官道尽头,卧着三十个庞然大物。
黑漆漆的铁皮车厢,每个足有三辆马车那么长。
车厢前头,连着个巨大的锅炉。
粗黑的烟囱正往外喷吐着滚滚浓烟。
刺鼻的煤烟味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,呛得人直打喷嚏。
五万大秦火枪营新兵,穿着灰色的棉甲,背着燧发枪,正排队往车厢里挤。
“娘哎,这是什么怪物?还冒黑烟?”
一个关中新兵吞了口唾沫,脚肚子打转,不敢往车门上踏。
“这不会是哪路神仙的坐骑吧?”
“磨蹭什么!”
百夫长一脚踹在那个新兵屁股上。
“殿下造的神车!都给老子麻溜上去!一人找个位置坐下!”
王翦站在一辆“铁王八”跟前。
老头仰着脖子,下巴快掉到雪地里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层冷硬的铆接钢板。
又看了看那个烧得通红的锅炉。
“殿下,这……这不用马拉,自己能动?”
他声音发颤,像是见鬼了。
“蒸汽驱动,简单的活塞运动。”
嬴子夜懒得解释太多。
他踩着铁踏板上了第一节车厢,找了个靠窗的软座坐下。
“都上车。老欧,点火,拉汽笛。”
欧阳冶爬上车头。
他抓起一把铁锹,铲了满满一锹碎煤,狠狠掼进炉膛。
火苗猛地一窜,照亮了他满是汗水的脸。
他伸手拉下头顶的一个铜环。
“呜——!”
一声凄厉、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撕裂了咸阳郊外的风雪。
声音大得能传出十几里地。
王翦吓了一跳,手里的枣木拐杖脱手掉在铁皮地板上。
“这声音,比一万头战马齐嘶还要响啊!”
哐当,哐当。
巨大的木制包铁车轮开始在木轨上缓慢转动。
刚开始有些迟缓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随着蒸汽压力越来越大。
车速开始稳步提升。
哐当哐当的声音连成一片,车厢有规律地微微震动。
窗外的雪景开始后退。
从走,到跑,最后变成了飞驰。
干枯的树木和破败的村落化作一道道残影,被狠狠甩在脑后。
车厢里。
五万新兵一开始吓得脸色发白,死死抓着前排的木头椅背。
生怕这铁怪物把他们全吃了。
过了一刻钟,发现平稳得很,连颠簸都很少。
胆大的开始凑到窗边往外看。
“乖乖!这速度,比将军骑的快马还要快啊!”
“一点都不累!老子还以为要走到雁门关,腿得跑断呢。”
一个新兵从怀里掏出块硬邦邦的肉干,咬了一口。
“在车上还能吃干粮歇脚,这仗打得,比在家种地还舒坦。”
王翦坐在嬴子夜对面。
老头手里捧着一杯热水,手抖得杯子里的水直晃荡,泼了几滴在手背上。
他没擦。
他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,脑子里在疯狂计算。
“半个时辰……跑了快五十里……”
王翦嘴唇哆嗦着。
“一天十二个时辰……日夜不停。”
“千里之遥……一日可达?!”
他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嬴子夜。
眼底全是深深的恐惧和一种颠覆认知的狂热。
“兵贵神速。古往今来,名将莫不以奇袭为上。”
王翦大口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可人力马力皆有极限。大军未动,粮草先行。一天走五十里已是精锐。”
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殿下这铁王八,不需要吃草,不需要睡觉。”
“五万大军,带着几十门大炮,一天走上千里!”
“别说是冒顿,就是天王老子,也算不到大秦的援军明天早上就能在长城脚下吃早饭啊!”
嬴子夜打了个哈欠。
他把脚架在对面的空座位上。
“这算什么快。木轨摩擦力太大,等钢轨铺好,速度还能翻倍。”
他闭上眼睛,懒洋洋地嘟囔。
“到了叫我。我睡会儿。”
王翦根本睡不着。
他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童,在车厢里来回走动。
摸摸钢板,看看车轮。
他又跑到车头,看着欧阳冶一锹一锹地往里加煤。
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,老头却兴奋得满脸通红。
“这等神物……这等神物啊!”
王翦喃喃自语。
他突然觉得,自己以前打的那些仗。
排兵布阵,算计粮道,埋伏偷袭。
在这头冒着黑烟的钢铁巨兽面前,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。
千里之外。
雁门关外三十里,大雪纷飞。
匈奴四十万铁骑黑压压地铺满了雪原。
战马打着响鼻,吐出团团白气。
寒风夹杂着浓烈的羊膻味和马粪味。
冒顿单于骑在一匹高大的汗血宝马上。
他穿着厚重的兽皮大衣,头上戴着狼头毡帽。
一张脸被风雪吹得粗糙通红,眼神却像恶狼一样凶狠。
“单于!秦军打开了雁门关,全线退缩了!”
一个万骑长策马奔来,马蹄扬起一团雪粉。
“他们连长城都不要了!像是吓破了胆,逃到平原上去了!”
冒顿单于扯了一下缰绳,战马前蹄腾空。
“哈哈哈!嬴政老儿一死,大秦全是一群没卵子的软蛋!”
他拔出腰间的弯刀,直指天空。
“大军入关!不要去管那些空城!”
“直接杀到中原的平原上去!抢粮食!抢女人!”
四十万骑兵爆发出震天的嚎叫。
声浪仿佛要把天上的云层都震碎。
冒顿单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他算过大秦的兵力。
主力在南方,北境空虚。
就算现在咸阳发兵,靠那两条腿走到这里,至少需要一个月。
一个月。
足够他的铁骑踏平半个关中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。
在风雪交加的官道上。
一列喷吐着滚滚黑烟的钢铁巨龙,正载着五万武装到牙齿的火枪新兵。
以一种他不曾理解的速度,撕裂了空间和时间的限制。
疯狂地向着这片雪原扑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