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中行省,彭城郊外。
初秋的太阳晒得地面泛白。
阿牛光着膀子,站在刚分到的十亩地里。
脊背上的皮晒脱了一层,汗水混着黄泥,在胸口冲出几道灰印子。
他手里攥着官府新发的铁镐。
旁边围着十几个村里的汉子,全伸长脖子盯着那块干土。
“阿牛,这红皮叶子都枯黄了,底下的根能吃?”
瘸腿老汉拄着拐杖,连连摇头。
“这要是挖不出粮,冬天还得去深山啃树皮。”
阿牛没吭声。
他咬紧牙关,双手高高举起铁镐。
哐当。
铁镐砸进干硬的土层,震得他双臂发麻。
阿牛肌肉绷紧,猛地往后一撬。
大块黄土翻裂开来。
一个带着泥巴的红皮疙瘩,硬生生顶开土块,露出一半身子。
阿牛丢掉铁镐,扑进泥地。
两只手像狗刨一样死命挖土,黑泥塞满指甲缝。
那疙瘩越刨越大。
最后,阿牛连根带叶,拔出一大串。
足足有六七个红薯连在一起。
最大的那个,快赶上洗脸盆大小。
阿牛一屁股坐在地上,怀里死死抱着红薯,张着嘴大口喘气。
他喉结滚了滚,想说话,嗓子眼发干没发出声。
周围死寂。
瘸腿老汉丢了拐杖,跪在地上,拿粗糙的手去摸那红皮。
“这、这是地里长出来的?”
老汉声音发颤,抓起一块土放进嘴里咬了咬。
土是咸的,没做梦。
赵麻子提着官府的称,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走过来。
他一脚踢在那个大红薯上,脚趾头生疼。
“娘的,真活见鬼了。”
赵麻子把那串红薯挂在称钩上。
秤砣一直往后推,直接推到了底。
“一窝十八斤。”
赵麻子咽了口唾沫,看着满地干枯的藤蔓。
这十亩地,得挖出多少斤?
……
半个月后。
咸阳城外三十里。
官道被运粮的牛车堵得水泄不通。
车轴嘎吱嘎吱响,一眼望不到头。
萧何站在新建的三号大粮库门前。
他手里那把算盘,中间断了两根木轴,拿细麻绳死死绑着。
噼啪、啪。
算盘珠子拨得只剩残影。
萧何脸色发白,两眼熬出了一大圈乌青。
“满啦!又满啦!”
一个仓曹官连滚带爬冲过来,头盔掉在泥地里也顾不上捡。
“萧大人,甲字号到癸字号仓,全顶到房梁了!”
仓曹官大口喘气,指着后头的大木头房子。
“大门都被土豆挤裂了,根本关不上!”
萧何腿一软,瘫坐在旁边装土豆的麻袋上。
他吸溜了一下清鼻涕。
大秦百年,向来只愁没粮。
历代国君做梦都想多打几石粮食。
今天,粮多得没地方放了。
“后头还有两万车在路上!”
萧何揪着自己乱糟糟的胡子,扯破嗓门大吼。
“把西大营的露天校场腾出来!”
“铺干草!拿防水油布盖!快去办!”
不远处。
樊哙蹲在地上,面前生着一堆火。
火堆里扒拉出几个烤得外皮焦黑的土豆。
他徒手抓起一个,在手里来回抛,“嘶哈,烫。”
掰开黑皮,里头的黄沙瓤冒出腾腾热气。
樊哙一口吞了半个,噎得直翻白眼。
捶了两下胸口才勉强咽下去。
“老萧,你瞎愁啥。”
樊哙打了个响嗝,嘴里喷出土豆味。
“人吃不完,喂猪呗。”
他指了指后头临时搭的大猪圈。
“俺今早去看,那十几头老母猪看着这堆土豆,连嘴都不张了。”
樊哙把剩下的半个土豆扔进火里。
“全吃顶了,趴在烂泥里直哼哼。”
……
章台宫偏殿。
嬴子夜侧躺在罗汉床上。
虞姬拿银签戳了块削皮的苹果,递到他嘴边。
他张开嘴咬下,嚼得脆响。
门帘掀开,带进一股冷风。
萧何满身泥土味跑进来,鞋底粘着半片烂菜叶。
扑通跪在青砖地上。
“殿下,真装不下了。”
萧何欲哭无泪,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账本。
“各地运来的红薯土豆,把咸阳城外的空地全占满了。”
“关中、巴蜀、华中,到处报大丰收。”
“这总账……微臣算盘都打散了两个。”
嬴子夜坐起来,拍了拍手。
苹果残渣掉在垫子上。
“慌什么,这点阵仗就吓破胆了。”
他趿拉着布鞋,走到大殿中央。
“粮仓满了,就往下挖地窖。”
嬴子夜伸出两根手指,“挖深点,下面垫干沙子,保证通风。”
“红薯这东西耐放,土豆避光,放几个月没问题。”
萧何拿毛笔飞快记下,手一直抖。
墨汁滴在竹简上。
嬴子夜停下脚步。
“另外,发文告。”
他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。
“让百姓敞开肚子吃。吃不完的,切条晒干,做红薯粉条。”
“再拔出一部分拿去酿酒。”
嬴子夜走回床边,“猪圈放开了喂,明年开春,我要大秦的猪肉烂大街。”
萧何重重磕了个头。
脑门撞在青砖上,砰的一声。
大秦,彻底告别饥荒了。
这个念头撞击着他的脑仁,鼻头一阵发酸。
世世代代的饿殍,终于成了过眼云烟。
……
夜深。
章台宫地下的密室。
冷风顺着石缝倒灌,吹得烛火乱晃。
四角的夜明珠发着惨绿的光。
顿弱猫着腰,像个夜游神一样摸进密室。
他怀里鼓鼓囊囊,抱着个物件。
走到寒玉床边,顿弱掏出一个黑陶罐。
罐子外头裹着几层厚棉布,还透着热乎气。
他解开棉布,揭开盖子。
一股浓郁的烤红薯甜香,瞬间炸开,驱散了密室的阴冷泥土味。
躺在玉床上的嬴政,眼皮跳了一下。
干瘪的鼻翼微动。
顿弱拿出一根木勺,挖了一块软糯的红薯泥。
他凑近嬴政毫无血色的嘴边。
“陛下,您尝尝。”
顿弱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哽咽。
“这是九殿下弄出来的祥瑞,叫红薯。”
他把木勺边缘抵在嬴政的干裂嘴唇上。
“今天秋收,咸阳城外堆了十几座粮山,跟小山头一样高。”
“多得没地方放,连猪都吃腻了。”
嬴政的手指在冰冷的玉床上抓挠了一下。
指甲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他费力地张开嘴,下巴微微颤抖。
红薯泥带着温热的甜香,滑进喉咙。
他没嚼,直接咽了下去。
甜。
这是他打了一辈子仗,扫平六国,从未尝过的味道。
比六国的金银财宝还要沉甸甸。
嬴政僵硬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。
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。
两行浑浊的泪水,顺着他干瘪凹陷的眼角溢出。
滑过满是褶皱的脸颊,重重砸在冰冷的寒玉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