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毯边缘。丝绸下摆被攥出一圈死褶。
眼泪混着清鼻涕糊了一大片。
嬴子夜低头看着脚面。嫌弃地抖了抖腿。
“老王,松手。”
他甩了两下,没甩脱。
“这料子是巴蜀商会新进贡的雪缎。你这鼻涕蹭去,洗都洗不掉。”
王翦死死抓着那块布料。指节泛白。
干瘪的手背青筋突突乱跳。
“殿下不给句痛快话,老臣今儿便死在这暖阁里!”
老头嗓门嘶哑,带着股耍赖的倔劲儿。
嬴子夜翻了个白眼。
他转头看向旁边傻站着的王离。
“愣着干嘛?抠下来啊。”
嬴子夜指着王翦的手指。
“一把年纪跪骨折了,本公子还得掏私房钱请太医来接骨。”
王离赶紧弯腰。双手抱住爷爷的胳膊。往外死命拽。
“祖父,您快起。别弄脏了殿下的衣袍。”
“滚犊子!”
王翦猛地一挥胳膊。
王离脚底打滑。连退三步。
一屁股坐进火盆旁边的炭灰堆里。烫得直呲牙,满裤裆黑灰。
嬴子夜叹气。
他伸手探进宽大的袖兜。摸出一个白瓷小药瓶。
拔掉红布塞子。
倒出一粒赤红色的药丸。
系统商城换的初级体能恢复丸。
“吃了。”
嬴子夜把药丸扔过去。
“把气喘匀。嚎得本公子脑仁疼。”
王翦凌空接住。看也没看,仰脖丢进喉咙。
干咽。
药丸卡在嗓子眼。老头翻起白眼,喉结剧烈滚动,干呕了两下。
虞姬端着茶盏快步走近。递到嘴边。
王翦借着茶水顺下去。
几息之后。
胃袋里升起一股骇人的滚烫暖流。
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狂奔。
原本每逢冬日便酸痛难忍的膝盖骨,突然不疼了。
常年胸闷的旧疾扫得干干净净。
王翦猛地站直身子。
骨头缝里发出爆豆般的咔吧脆响。
他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金丝楠木矮几边缘。
咔嚓。
寸许厚的实木桌面,硬生生被他拍出一条小臂长的裂缝。
王离刚从炭灰里爬起来,眼珠子差点飞出眼眶。
“祖父!您这力气……比当年斩楚将项燕时还猛啊!”
王翦没理孙子。
他瞪大老眼,攥紧拳头,感受着肌肉里久违的生机。
“这……这是仙丹?”
“仙个屁。大力丸而已。”
嬴子夜趿拉着布鞋,走到那幅巨大的羊皮世界地图跟前。
他拿起墙角的细竹竿。点着地图最西边。
“外面的地盘大得很。罗马跑不掉,迦太基也跑不掉。”
竹竿划过大洋,点在一块更远的大陆区域。
“这地方叫美洲。全是大平原。”
“里头的土着连青铜器都没见过,天天拿石头磨的破矛去捅野牛。”
王翦听得双眼放光。
“殿下,那荒蛮之地,除了野牛还有啥好东西?值得咱们跑那么远?”
嬴子夜打了个哈欠。用竹竿敲了敲地图。
“你今早吃的烤红薯。还有城外粮仓里堆不下的土豆。全是从那地方弄来的种子。”
老头倒抽一口凉气。胡子乱颤。
“那地方遍地长这等神物?”
“不止。还有玉米、辣椒。”
嬴子夜掰着手指头。
“那地下埋的全是狗头金。河床里随便扒拉两下,便是纯度惊人的白银。”
王翦口水快流下来了。
嘴角咧开,露出残缺的后槽牙。
“那还等什么!这全是咱大秦的自留地啊!”
老头把干瘪的胸脯拍得梆梆响。
“给老臣一万火枪营!老臣明日便带兵往西边打!”
“把那个什么罗马国王抓来,给殿下牵马坠镫!”
嬴子夜拿竹竿敲了敲老头的头盔。
发出清脆的当当声。
“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沙漠和雪山。”
“你两条腿走断了,也摸不到人家的城砖。”
王翦急了。胡子翘得老高。
“那怎么办?看得到吃不着?殿下这不是活活馋死老臣吗!”
“急什么。”
嬴子夜把竹竿扔回墙角。
“欧阳冶在造蒸汽机。等铁甲舰下水,本公子封你当大秦第一任太平洋舰队总司令。”
王翦愣住。
太平洋?舰队?总司令?
词儿挺生僻。听着官威挺大。能带兵打仗便行。
“老臣谢殿下隆恩!”
他膝盖一弯又要磕头。
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皮靴踩着积雪,嘎吱嘎吱响得飞快。
砰。
厚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。冷风卷着雪片疯狂灌进暖阁。
萧何连滚带爬冲进门槛。
官帽歪在脑后。怀里的破算盘摔在青砖表面。
木框裂开。算盘珠子稀里哗啦滚了一地。
“殿、殿下!兵部衙门乱套了!”
萧何脸色惨白,嘴唇冻得发紫。
大口喘着粗气,清鼻涕挂在嘴边。
“几位尚书全急疯了。正满大街派人找您去麒麟殿主持大局!”
大殿梁柱的阴影里。
袁天罡像一团黑雾般飘然闪出。青铜面具泛着森冷幽光。
他大步跨到案几跟前。
手里捏着一卷沾满干涸黑血的羊皮筒。
“回殿下。长城沿线九边重镇。狼烟全点起来了。”
袁天罡声音粗粝沙哑,透着浓烈的血腥味。
“九原郡的斥候,跑死八匹快马送回来的加急密报。”
嬴子夜脸部的慵懒慢慢褪去。
他转身走回罗汉床。抽走袁天罡手里的羊皮筒。
手指一捻。捏碎外围封口的红泥火漆。
王翦耳朵尖。
听到狼烟两个字,老战神的腰背瞬间挺得笔直。
浑浊的老眼爆发出一阵骇人的凶光。
“北边?匈奴那帮放羊的崽子?”
老头手没处放,习惯性去摸腰间的剑柄。摸了个空。
进宫没带兵器。
萧何哆嗦着捡起断成两截的算盘。
“殿下……大军主力全在各地修铁路、挖水渠。长城防线空虚啊!”
文臣的骨子里透着本能的恐慌。
嬴子夜抖开羊皮纸。
目光扫过那几行凌乱的墨迹。纸面还带着股刺鼻的马汗骚味。
他冷笑出声。把羊皮纸随手扔进旁边的炭盆。
火舌瞬间吞没纸张,烧出焦糊味。
“老王,你的火枪不用等铁甲舰下水了。”
嬴子夜端起茶盏,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沫。
“历史线收得挺快。那个叫冒顿的匈奴单于,把草原散沙全捏一块了。”
王翦跨前一步。皮靴踩着散落的算盘珠。咔哒作响。
“那蛮子带了多少人马?”
嬴子夜抿了一口热茶。水汽氤氲。
他盯着王翦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老脸。
“四十万控弦之士。全员骑兵。”
王翦非但不怕,反而仰天狂笑。
笑声震得屋顶瓦片嗡嗡响。
“哈哈哈!四十万人头!这是白送门的泼天军功啊!”
老头一把揪住萧何的衣领。
把这干瘪老相国提溜到半空。
“哭丧着脸干嘛!去兵部传话!老夫今晚便要披甲出征!”
萧何双脚乱蹬,连连咳嗽。
“老将军快撒手……老骨头要散架了……”
嬴子夜把茶盏磕在木案处。发出清脆撞击声。
“这小子胆子挺肥啊。”
他视线越过窗棂,看向北方阴沉的天空。呲开森白牙齿。
“带着四十万活靶子,正冲着咱们的大门呲牙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