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子夹着泥水,糊在王翦的脑门上。
老头死死抓着冻硬的土块,指节泛着青白。
他不肯起。
王离在一旁急得直搓手。想拽,又怕拽散了爷爷那把老骨头。
“祖父,您这身体受不住寒气啊,快起来……”
“滚开!”王翦肩膀一晃,甩开孙子的手。
他死死盯着棚子底下的嬴子夜,大口喘着粗气。
呼出的白雾喷在雪地上,化出一小片泥坑。
嬴子夜往太师椅背上一靠。
随手把啃干净的梨核扔进火盆,砸起一串暗红火星。
“老王,赶紧起来。”
嬴子夜拍了拍手上的粘汁,“冻死在我的靶场,外头那帮文官又该写折子骂我虐待开国功臣了。”
王翦没动。
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,倒映着板车上那一排排崭新的燧发枪。
“殿下不答应,老臣就冻死在这。”
他声音嘶哑,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刮擦。
“行,你硬气。”
嬴子夜翻了个白眼,站起身,扯了扯大氅的领口。
“王离,把你爷爷扛上马车。”
他指着靶场外头那辆宽大的四驱马车。
“回章台宫。有话进屋说,我嫌冷。”
马车车轴碾过积雪,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。
车厢里生着铜火盆。
王翦裹着厚重的熊皮毯子,手里捧着一碗滚烫的姜汤。
汤碗随着车厢颠簸,洒了几滴在他的胡须上。
他顾不上擦。眼睛直勾勾盯着车厢角落。
那里靠着一把燧发枪。
是嬴子夜临走时随手拎上来的。
“摸摸?”嬴子夜捏着颗红枣,随意指了指。
王翦咽了口唾沫。
他伸出枯树枝般的手,一寸寸摸过胡桃木枪托。
指腹滑过冰冷的精钢枪管,停在火药池边缘。
“好东西……”
老头喃喃自语,手抖得厉害。
“没有弓弦,不怕雨雪。力气小的民夫,练上三天也能杀悍卒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烧着一团火。
“殿下,把这火器拨给老臣三万……不,两万就行!”
“老臣去北边,把匈奴人的单于大帐给您平了!”
嬴子夜嚼着红枣,没搭理他。
马车一路驶入咸阳宫。
章台宫的暖阁里,地龙烧得发烫。
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柑橘香。
虞姬跪坐在矮几旁,正在剥核桃。听见脚步声,赶紧起身去掀门帘。
一股冷风卷着雪花扑进门。
王离搀着王翦跨过门槛。老头一进屋,就被热气一冲,连着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。
清鼻涕甩在手背上。
王离满脸尴尬,赶紧掏出布巾给爷爷擦。
“随便坐。”
嬴子夜甩掉大氅,踢掉靴子,盘腿坐上罗汉床。
“虞姬,给老将军倒杯热茶。他胃里全是凉风。”
王翦推开王离,在矮几对面的软垫上坐下。
端起茶盏,不管烫不烫,咕咚灌了一大口。
烫得他直吐舌头,连连咳嗽,茶水喷在衣襟上。
“老将军慢点,没人跟您抢。”虞姬递过一方丝帕。
王翦胡乱擦了擦嘴。
“殿下,您就交个底。这三十万大军换装,是不是要对北边动手了?”
老头急切地往前凑了凑。
“冒顿那小子统一了草原,最近在长城外头折腾得欢。蒙恬防守有余,进攻不足。”
他拍着大腿。
“老臣熟知兵法,带着这火器去,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!”
嬴子夜看着王翦那副急红眼的样子,扑哧一声乐了。
他拿起小银签,扎了一块削好的苹果塞进嘴里。
“老王啊,你都一把年纪了,还惦记着草原上那几头羊?”
王翦一愣。
“几头羊?冒顿号称控弦之士四十万啊!”
他拔高嗓门。
“大秦除了北边的匈奴,南边百越已经平了,六国也死绝了。不打匈奴,还能打谁?”
嬴子夜嚼着苹果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格局,你的格局太小了。”
他咽下果肉,拿起布巾擦手。
“王离,去把左边墙上那块红布扯下来。”
王离一头雾水,转头看向墙壁。
整整一面墙,被巨大的红绸子盖得严严实实。
他走过去,抓住红绸一角,用力一扯。
哗啦。
绸布落地,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土。
阳光透过窗棂,斜斜地打在墙面上。
一幅三丈长、两丈宽的巨大地图,赫然挂在墙上。
这是嬴子夜让天机阁的画师,用了几十张上等羊皮拼接熬夜画出来的。
图上用各色矿物颜料涂抹,线条交错。
刚画好没几天,屋里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墨汁和熟牛皮的混合气味。
王翦眯起老花眼。
他双手撑着膝盖,慢慢站直身子。
王离赶紧上去扶着他的胳膊。祖孙俩走到地图跟前。
“这是……地图?”王翦端详着那些弯曲的线条。
他带兵打了一辈子仗,对地形图最敏感。
但他看了半天,愣是没看懂。
“水系太宽,山脉走向也不对。这画的是哪里的山水?”
王翦指着一大块蓝色的区域。
“大秦境内,没有这么大面积的湖泊啊。”
嬴子夜光着脚踩在厚绒地毯上,溜达过来。
他顺手从墙角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竿,当做教鞭。
啪。
竹竿敲在地图中间偏右的一个小色块上。
“老王,看看这是哪。”
王翦凑近。
那块区域用朱砂画着几条眼熟的河流。黄河的几字弯清晰可见。
他颤抖着手指,点在咸阳的位置。
“这……这是大秦?”
“对。”
嬴子夜拿竹竿在那个色块外围画了个圈。
“北至长城,南到百越,东临大海,西接流沙。”
他转头看着王翦,“你跟父皇打了一辈子的江山,全在这里头。”
王翦的呼吸猛地停滞。
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差点踩到王离的脚。
“不可能!”
老头声音变了调,指着地图的手指剧烈哆嗦。
“大秦十三州,从辽东骑马到岭南,要走上几个月!”
他瞪着地图上那块只有巴掌大小的地方。
“我大秦的疆域,怎么可能在地图上只有这么一点大?!”
王离也傻眼了。张着嘴,像个木头桩子。
“因为这天下,比你想象的大得多。”
嬴子夜的竹竿顺着大秦的边界,往西滑动。
滑过一片黄色的沙漠区域。
“这里是西域。过了西域,是孔雀王朝。他们有上万头战象。”
竹竿继续往西,越过高山。
敲在一块像靴子一样的半岛上。
“这里,叫罗马共和国。他们有重装步兵方阵,打起仗来比魏武卒还狠。”
竹竿往下指。
“这下面,叫迦太基,叫埃及。那里的金字塔比骊山陵还要高。”
嬴子夜最后用竹竿横扫过那片占据了地图绝大面积的蓝色。
“你刚才说的大湖,叫太平洋,叫大西洋。是海。”
他盯着王翦惨白的脸。
“海的对面,还有比大秦大十倍的陆地。上面长满了土豆、红薯、玉米。”
“遍地是黄金和白银,还没有正规的军队。”
屋子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
王翦浑身僵硬。
他脑子里像有几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。
轰隆隆。
把他建立了一辈子的世界观,炸得粉碎。
他十三岁从军,杀人盈野。
灭赵、灭燕、灭楚。
他以为自己把天底下的仗都打完了。他以为天下就是中原这一块地方。
他甚至觉得活着没意思了,没有对手了。
现在,嬴子夜告诉他。
他这辈子,连自家大门都没走出去。
嗒。
王翦手里的枣木拐杖滑落。
重重砸在金砖地面上,弹了两下,滚到角落。
他推开王离,跌跌撞撞地扑到地图墙前。
脸几乎贴在羊皮纸上。
粗糙的手掌死死按在“罗马”的位置。又摸向“孔雀王朝”。
墨水蹭黑了他的指肚。
“原来……世界这么大……”
王翦嘴唇嗫嚅,声音细若蚊蝇。
“原来我们,只是一群井底之蛙……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刀疤的双手。
这双手,曾经握着秦国六十万大军的虎符。
现在却颤抖得连握拳都做不到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情绪,像决堤的洪水般冲破了他的胸腔。
那是委屈、是震撼、是不甘,更是重新燃烧的疯狂战意。
噗通。
王翦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嬴子夜面前。
膝盖砸在砖面上,听得王离倒抽一口凉气。
老泪纵横。
浑浊的眼泪混着汗水,顺着他满脸的褶子往下流,滴在地毯上。
他像个抢不到玩具的孩子,绝望又狂热。
“殿下……”
王翦死死攥住嬴子夜常服的下摆。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。
他仰起头,那张满是病容的老脸,此刻扭曲成极度的渴望。
“老臣错了!老臣真的错了!”
他大口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老臣不想死了……老臣死也不闭眼啊!”
“冒顿算个什么东西!长城外头那片草地,留给蒙恬去玩!”
老战神猛地直起身子,单手指着地图上的西方。
嘶哑的喉咙里爆出惊天动地的吼声。
“给老臣火枪!给老臣大炮!”
“老臣要带兵出海!老臣要往西打!”
“我要把大秦的黑龙旗,插到那个什么罗马的城墙上!”
他再次重重磕头,额头抵着嬴子夜的脚背。
声音嘶哑而疯狂。
“求殿下成全!让老臣……去替您把这个地球,全打下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