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,章台宫暖阁。
红泥小火炉上的水壶“呜呜”鸣叫,壶盖被热气顶得乱蹦。
水汽在结了霜的窗棂表面凝成一层白雾。
嬴子夜把手里的毛笔往笔洗里随手一扔。
飞溅的墨水滴在名贵的金丝楠木桌案表面,化作几朵黑梅花。
他揉了揉发酸的后腰,骨节发出两声脆响。
“娘的,批折子比通宵打游戏还累。”
嬴子夜翻了个白眼,扯开玄色常服的领口透气。
虞姬赶紧放下手里的茶盏,绕到他身后。
微凉的指腹按上他的太阳穴,力道轻柔地揉捏起来。
“殿下,这几日各地推行新政,折子确实多得像雪片。”
虞姬声音清冷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。
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。
“那些旧贵族虽然被抄了家,但底下还是有不少酸腐文人在茶馆酒肆里嚼舌根。”
“嚼舌根?”
嬴子夜嗤笑出声,伸手拍了拍虞姬的手背,示意她停下。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热气糊了半边脸颊。
“老袁,这事儿你没办利索啊。”
他挑起半边眉毛,视线飘向大殿角落的那团黑影。
袁天罡往前飘了两步,带起一阵阴冷的邪风。
青铜面具泛着幽光。
“回殿下,不良人数量有限。”
袁天罡嗓音像生锈的砂纸摩擦铁片。
“咱们之前主要盯着世家门阀,那些市井旮旯的泥腿子,确实管不过来。”
“管不过来便扩编。”
嬴子夜放下茶盏,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。
“打今儿起,不良人正式改组,赐名‘大秦锦衣卫’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,扔给袁天罡。
上面画着飞鱼服和绣春刀的草图。
“衣服和刀让天机阁抓紧赶制。”
嬴子夜屈起手指,敲击着桌面。
“本公子的要求很简单,全国各地,只要有人的地方,便得有锦衣卫的分局千户所。”
他眼神陡然转冷,透着令人骨头缝发寒的控制欲。
“我要这天下,再无半点秘密。”
“哪怕是乡下老农在被窝里放个闷屁,第二天早晨,也得有密报递进本公子的章台宫。”
……
半个月后。
颍川郡(原韩国旧地),城南的一家破旧茶馆。
寒风顺着破窗户灌进来,吹得人直缩脖梗。
屋里挤满了躲避风雪的闲汉和商贾。
炉子上温着劣质黄酒,散发出刺鼻的酸糟味。
靠墙角的一张掉漆八仙桌旁,坐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。
这人名叫韩三,原是韩国的一个破落小贵族。
大秦均田令一下,他家里那点可怜的田产被分了个精光。
韩三猛灌了一口黄酒,辣得直咧嘴。
他拍着桌子,借着几分酒劲儿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各位街坊!你们别被咸阳那个小暴君骗了!”
韩三眼珠子骨碌碌乱转,压低嗓门却又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。
“什么分田免赋?那是诱饵!”
“等开春播种,秦军的刀架在脖子处,收的租子能扒掉你们三层皮!”
旁边几个喝茶的泥腿子面面相觑。
有人吓得赶紧低下头,有人满脸狐疑。
韩三见状更来劲了,猛地站起身。
一脚踩在条凳边缘。
“那嬴子夜算个什么狗屁皇子!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!”
他扯着破锣嗓子嚎叫,仿佛要发泄这大半个月来的憋屈。
“咱们韩国的复国大业……”
那句“还没完”卡在嗓子眼里,再也没机会吐出来。
嗖——!
一道寒芒乍现。
原本正佝偻着背、在旁边桌上擦抹布的店小二。
突然直起腰板,眼神变得如饿狼般森冷。
他顺手掀开那条油腻腻的抹布。
底下赫然藏着一把刀刃狭长、泛着湛蓝寒光的绣春刀。
没等韩三反应过来。
店小二飞起一脚,踹翻了面前的八仙桌。
热酒泼了韩三满头满脸。
绣春刀的刀背精准无比地砸在韩三的膝盖弯处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骨头断裂。
“啊——!”
韩三惨叫出声,扑通跪倒在布满瓜子皮的脏泥地表面。
他还没来得及捂着腿打滚。
茶馆柜台后头,那个正拨弄着算盘、戴着瓜皮帽的胖掌柜。
动作比兔子还快。
胖掌柜单手撑着柜台边缘,一个灵巧的翻越。
大皮靴狠狠踩在韩三的脊背处。
直接把这破落贵族踩得贴地吃了一嘴烂泥。
胖掌柜从腰带缝隙里抽出一把相同的绣春刀。
冰凉的刀刃贴着韩三的脖颈大动脉。
割破了一层油皮,渗出细微的血丝。
“大秦锦衣卫颍川百户所,暗桩代号三十七。”
胖掌柜咧开嘴,露出两颗大金牙。
完全没了刚才那副和气生财的市侩模样,满脸杀气。
店小二也凑过来,刀尖抵着韩三的后心。
“暗桩代号四十二,奉命拿办乱党。”
茶馆里瞬间死寂。
所有闲汉和商贾吓得魂飞魄散。
有几个人端着茶盏的手直哆嗦,滚烫的茶水洒在裤裆处也顾不得烫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鬼情况?
天天给他们添茶倒水的小二,还有那个整天笑呵呵算账的掌柜。
竟然全是朝廷的暗探?!
这还没完。
茶馆角落里,一个正在打瞌睡的算命瞎子。
突然摘掉脸上的黑墨镜,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瞎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精钢打造的锁链。
走上前,熟练地将韩三的双手反绑,勒出紫红色的血痕。
“瞎子我在这儿蹲了半个月了,总算逮着条活鱼。”
门帘被人一把掀开。
十几个穿着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番子冲进茶馆。
带头的总旗扫了一眼瘫软如泥的韩三。
“带走,回诏狱大刑伺候。”
总旗转过头,凌厉的目光扫过茶馆里瑟瑟发抖的众人。
冷哼一声。
“殿下口谕。”
“妄议朝政者,轻则割舌,重则抄家。”
“各位,管好自己的嘴。”
韩三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。
裤裆处拖出一条长长的黄色水渍,散发着难闻的尿骚味。
茶馆里死一般寂静,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。
从这天起。
天下所有的酒肆、茶馆、青楼、甚至是深山老林的破庙。
再也没人敢大声说一句大秦的不是。
因为你永远不知道。
那个给你递毛巾的龟公,那个在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。
会不会突然从怀里抽出一把绣春刀,把你按在地上摩擦。
天下,彻底变成了嬴子夜手中一张绝对透明的网。
……
咸阳,章台宫偏殿。
火盆里的炭火劈啪作响。
萧何紧紧抱着那把破算盘,双腿发软。
他刚才亲眼看着锦衣卫指挥使袁天罡,把厚厚一摞卷宗拍在书案边缘。
“殿下,这是锦衣卫各分局这三天送回的密报。”
袁天罡那粗糙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“天下十三州,共抓捕妄议新政者八百余人。”
“其中牵扯出隐藏的旧贵族暗线七十二条。”
嬴子夜歪在太师椅里,手里正拿着一把小锉刀。
漫不经心地修剪着指甲。
细微的“沙沙”声听得萧何后背直冒冷汗。
“八百多人?”
嬴子夜吹掉指甲盖边缘的碎屑,语气慵懒。
“全按规矩办了吗?”
“回殿下,全办妥了。”
袁天罡微微垂首,青铜面具泛着冷光。
“该割舌头的割了,该抄家的抄了。”
“抄出来的浮财,已经入了国库。”
嬴子夜满意地点点头。
把小锉刀随手丢进案几上的漆盒里。
“老萧啊。”
他突然偏过头,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萧何身上。
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萧何吓得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破算盘磕在青砖表面,发出清脆的响动。
“微、微臣在!”
他连连磕头,脑门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。
“别紧张。”
嬴子夜站起身,踱步到萧何跟前。
皮靴停在距离萧何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。
“本公子没怪你。”
他蹲下身,伸手拍了拍萧何那张蜡黄的脸庞。
力道不大,却让萧何浑身骨头缝都在发凉。
“只是……”
嬴子夜压低嗓门,声音里透着股恶劣的促狭。
“你昨晚在小妾房里,抱怨本公子分派的活儿太多,累得你腰酸背痛。”
“这事儿,锦衣卫的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呢。”
萧何脑瓜子“嗡”地一声。
眼前一阵发黑,差点当场昏死过去。
他昨晚是在卧房里随口嘟囔了一句。
那屋里除了小妾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!
这锦衣卫难道长了千里耳不成?!
“微臣知罪!微臣该死!微臣再也不敢了!”
萧何疯狂磕头,连连求饶。
眼泪鼻涕糊了满脸。
“行了行了,起来吧。”
嬴子夜站直身子,嫌弃地甩了甩袖口。
“大秦现在百废待兴,缺算账的工具人。”
他转过身,打着哈欠往内殿走去。
“不过。”
远远飘来一句话,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萧何头顶。
“那个小妾挺机灵的,锦衣卫这月的饷银,给她多发二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