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密室黑咕隆咚的,冷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四角的夜明珠散发着惨绿幽光。
墙皮挂着一层白霜,偶尔有水珠滴答滴答砸在地砖表面。
发出空灵的回响。
头顶那根黑漆铜管嗡嗡震动。
嬴子夜那句夹枪带棒的“老乌龟”,带着欠揍的慵懒调子,清晰无比地传进密室。
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激荡。
躺在寒玉床那边的嬴政,胸膛猛地一挺。
原本灰白如死人的面孔,瞬间憋成猪肝色。
喉结上下疯狂翻滚,发出漏风风箱般的“咯咯”怪响。
他龟息丹的药效快见底了。
此刻僵硬的四肢虽然还不能大动,但十根手指头已经能勉强弯曲。
指甲盖死死抠住冰冷的玉床边缘,划出令人牙酸的嗞啦声。
顿弱吓得魂飞魄散。
这老情报头子赶紧丢下手里的竹简,连滚带爬扑到玉床边。
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灰布帕子,胡乱擦拭嬴政嘴角溢出的药沫。
“陛下!陛下息怒啊!”
顿弱急得直跳脚,压着破锣嗓子一通顺气。
“九殿下那是不知道您醒着……他、他也是图嘴痛快,您千万别把这口气噎过去!”
嬴政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。
终于把那口郁结的老血咽回肚子里。
他眼珠子艰难地转动两圈,死死盯着顿弱丢在脚边的那些公文。
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。
那意思是:外头情况到底咋样了?老子的大秦没被这混账败光吧?
顿弱是个成了精的察言观色好手。
秒懂了主子的眼神。
他赶紧把那卷沾着泥灰的竹简捡起来,拍打两下。
借着微弱的夜明珠光亮,凑近了看起来。
“陛下,微臣念给您听。”
顿弱干咽了一口干沫,声音不知不觉打起颤来。
“原楚国大别山一带的旧贵族,全死了。”
他抬起头,偷瞄了一眼嬴政。
“不是咱们的大军剿的。”
“是那帮贵族养了十几年的死士,半夜把主子脑袋剁了,拿麻袋装着去县衙换了猪肉和地契。”
嬴政的眼皮猛地往上一翻。
差点翻成白眼。
手指头在玉床表面抠得更紧了,青筋一根根暴突。
顿弱抹了把额头冒出的虚汗。
继续磕磕巴巴地往下念。
“华中行省……哦,这是殿下给楚地起的新名字。”
“那边的老百姓,现在全改换了大秦的新户籍。”
“每天排着长队去领土豆种子。”
顿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咽唾沫的声响在密室里清晰可闻。
“那些泥腿子非但不造反,还家家户户找木匠刻了九殿下的长生牌位。”
“供在灶台边,一天磕三个响头。”
“喊着殿下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,谁敢说半句大秦的坏话,全村人拿锄头把那人的腿打折。”
密室里瞬间陷入死寂。
只能听见顿弱沉重的呼吸声,还有铜管里偶尔漏下的风声。
嬴政直挺挺地躺着,眼珠子不再乱转了。
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石头穹顶。
眼眶周围的肌肉神经质地抽搐两下。
他脑子里现在像被五百头野牛来回碾压过。
全乱套了。
当年他派王翦率领六十万虎狼之师,连年血战,不知道填进去多少人命。
这才勉强踏平了楚国的都城。
可打下来之后呢?
那些楚人躲在山林泽畔,成天扯着嗓子喊亡秦必楚,骨头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。
他车裂了不知道多少反骨仔。
活埋了不知道多少酸腐儒生。
管用吗?
底下全是在酝酿的滚滚岩浆,稍不留神便得把大秦烧穿。
可现在。
这大半年过去。
自己那个成天瘫在椅子里吃喝玩乐、满嘴没一句正经话的逆子。
没发一兵一卒去镇压。
甚至连咸阳宫的大门都没迈出去半步。
只是轻飘飘地扔了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纸币。
分了几块野草丛生的荒地。
发了点长得像泥疙瘩一样的土豆。
这就完了?
那帮硬骨头的楚人,便把祖宗牌位劈了当柴烧,反过来给大秦皇子磕头了?
嬴政觉得胸口那股郁气,慢慢变成了一座沉重的大山。
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自诩德兼三皇功盖五帝。
自认用严刑峻法把这天下管得服服帖帖,全是他一个人的丰功伟绩。
闹了半天。
在绝对的利益和饱饭面前,自己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,简直像个笑话。
“呃……啊……”
寒玉床处,突然传来两声粗粝沙哑的低哼。
像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。
龟息丹的冰封效果终于被冲破了一丝缝隙。
嬴政的嗓子能出声了。
顿弱吓得扔掉竹简,凑着耳朵贴过去。
“陛下!您能开口了?您要啥?水吗?”
嬴政没要水。
他浑浊的眼睛里,不知何时蓄满了一汪浑浊的水汽。
顺着眼角滑落,砸在冰冷的玉枕表面。
不是辣眼睛,这是真哭了。
带着浓浓的挫败感和老父亲被儿子全方位碾压的悲凉。
“顿弱啊……”
嬴政嗓音抖得厉害,每个字全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。
透着股万念俱灰的疲惫。
“朕当年……是不是杀错人了?”
他吃力地偏过脑袋,干瘪的嘴唇扯出一抹难看的苦笑。
“打了一辈子仗……连个老百姓要啥都没搞明白。”
“那小子……那小子才是个真怪物。”
顿弱缩着脖子,不敢接话茬。
这种涉及千古一帝自我否定的牢骚,听多了容易掉脑袋。
他只能干巴巴地赔着笑。
“陛下……这也是您教导有方,九殿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。”
“教个屁!”
嬴政突然来了点精神,怒骂出声。
喷了顿弱一脸唾沫星子上。
“朕教过他拿纸片子骗钱吗?朕教过他用大铁管子喷火吗?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两下,眼神又暗淡下去。
手指头无力地松开玉床边缘。
“算了……全完了。”
老头子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。
那种唯我独尊的霸气,此刻被自卑感啃噬得连渣都不剩。
“这天下,没朕什么事了。”
嬴政闭紧双眼,长长叹出一口浊气。
“朕看……这龟息丹挺好。”
“朕不醒了,免得真爬出去,那混账指着朕的鼻子骂老东西瞎指挥。”
“丢不起那个人。”
千古一帝,竟然被亲儿子搞内政的手法,吓得想继续搁这密室里装死。
顿弱听得眼角直抽搐。
差点没憋住笑出声。
他赶紧用帕子捂住嘴,假装咳嗽两声掩饰尴尬。
“陛下……您想出去,怕是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顿弱摸了摸鼻梁,眼神变得有些忌惮。
他从怀里摸出另外半片竹简,在手里不安地翻转。
“外头那世道,真变天了。”
“微臣当年管着的那个黑冰台,现在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。”
嬴政猛地睁开眼,眉头拧成个死结。
沙哑着嗓子追问。
“什么意思?大秦的情报网还能翻天不成?”
顿弱吸溜了一口凉气。
表情活像大白日见到了厉鬼。
“九殿下把不良人扩充了,弄了个新衙门。”
他压低嗓门,声音直打哆嗦。
“这衙门邪门透顶。”
“连微臣昨天半夜在被窝里放了几个响屁,今天早晨都有人把密报送进了章台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