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台宫的青砖地面结着一层薄脆的冷霜。
嬴子夜蹲在火盆边,手里捏着半块烤得流糖汁的红薯。
烫得他直吸溜嘴,左手倒右手来回抛弄。
红薯皮粘在指肚处,沾了一片黑灰。
陈平跟火烧屁股似的从殿外窜进来。
门槛拌了脚,踉跄半步险些摔个狗吃屎。
他顾不上拍打膝盖沾染的灰尘,大拇指死劲搓着食指老茧。
小胡子抖得像通了电。
“殿下!出幺蛾子啦!”
陈平压着嗓门,声音里透着股焦躁。
“魏豹那蠢货刚咽气,民间突然冒出个邪乎传言。”
嬴子夜咬了一口红薯,香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。
“慢点说,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。”
他拿手背抹了把嘴角。
“什么邪乎传言?难不成老天爷真掉陨石了?”
“不是陨石!是谶语!”
陈平凑近两步,带来一股外头的凛冽寒风。
“坊间到处在传,说阴阳家那个楚南公算了一卦。”
“原话叫: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。”
陈平脸色发青,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这几句鬼话传得飞快,南边那些刚安分下来的郡县,人心又开始浮动了。”
嬴子夜嚼红薯的动作猛地停顿。
狭长的眼底窜起一抹森寒冷意。
“亡秦必楚?”
他嗤笑一声,把剩下的半块红薯随手丢进火盆。
砸起一片暗红色的火星子。
“项家叔侄被本公子的大炮轰成了肉泥,那个叫项羽的还在铁路工地搬枕木呢。”
嬴子夜拍拍手,站直身子。
“他们拿头去亡秦?靠嘴炮吗?”
陈平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滚动。
“殿下,这老神棍是用玄学乱民心啊。”
“老百姓不懂军国大事,他们偏偏信这种鬼神之说。”
“迷信是吧?”
嬴子夜扯过丝帕擦净手指。
“把装神弄鬼的活神仙扒光了扔在大街处,你看百姓还信不信。”
他扭头冲着大殿阴影吹了个口哨。
“老袁,这老神棍藏哪儿了?”
袁天罡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,从柱子后方飘然闪出。
青铜面具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“回殿下,不良人天网已查明。”
袁天罡嗓音粗粝得像生锈的砂纸摩擦铁片。
“这楚南公自以为懂奇门遁甲,藏在南阳郡一个废弃的红薯地窖里。”
“他还以为紫气遮掩了命盘,无人能寻。”
嬴子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抓活的。”
他语气慵懒,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味。
“本公子要让全咸阳的百姓看看,这半仙的骨头到底有多硬。”
……
三天后,初冬的冷风刮过咸阳广场。
数万百姓乌泱泱挤在空地四周。
人挨着人,呼出的白气在半空凝结成一片茫茫白雾。
交头接耳的嗡嗡声,像无数只苍蝇在乱飞。
空气里混杂着汗臭、大蒜味和劣质麻布的土腥气。
广场正中央搭着个高高的松木台子。
木头缝里还往外渗着黏糊糊的树脂。
楚南公被大麻绳死死绑在一根粗壮的木柱子表面。
这老头干瘦如柴,灰白头发乱糟糟结成团。
道袍沾满泥巴和菜叶子,狼狈不堪。
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依旧透着股装模作样的孤高。
“老夫乃天命所归的星相大师!”
楚南公扯着漏风的破锣嗓子嚎叫,唾沫星子喷出老远。
“暴秦逆天而行!老夫看透了天机!”
“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!老夫死了,这也是铁律!”
台下的百姓被他这疯癫模样唬住了。
不少人偷偷缩脖子,眼底透着敬畏与恐惧。
嬴子夜穿着件玄色狐裘,懒洋洋地陷在监斩官的宽大太师椅里。
手里捧着个雕花暖手铜炉。
“老神棍,你这破嘴开过光是吧?”
他打了个哈欠,狭长的眼尾挑起一抹嘲弄。
楚南公死死盯住嬴子夜,咬牙切齿。
“嬴子夜!你个逆子杀戮太重,必遭天谴!”
“老夫连生死早置之度外,你杀我一人,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!”
“谁说我要杀你?”
嬴子夜扯起嘴角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笑容恶劣到了极致。
他伸手拍了拍旁边站着的樊哙大腿。
“老樊,以前在沛县杀猪的手艺,没生疏吧?”
樊哙咧开满是横肉的大嘴,露出两排泛黄的粗糙牙齿。
“嘿嘿,殿下放心,俺闭着眼睛都能把猪肉片得像窗户纸一样薄。”
他提着个小红木箱子,大跨步走上高台。
踩得松木台板嘎吱作响。
樊哙打开木箱,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。
刀刃在惨白的冬日阳光下,闪过一道刺目寒芒。
“你要干什么……士可杀不可辱!”
楚南公终于慌了,眼底的孤高碎裂成渣。
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,拼命扭动身躯试图挣脱麻绳。
嬴子夜慢条斯理地靠回椅背。
“凌迟,三千六百刀。”
他语气轻快,像在点一道普通的菜肴。
“少一刀,或者这老东西提前咽气,本公子扣你老樊半年的肉钱。”
“好嘞!”
樊哙牛眼一瞪,手里柳叶刀化作一抹残影。
嘶啦。
锋利的刀片贴着楚南公的右侧大腿滑过。
一块铜钱大小的薄皮肉卷着飞起,吧嗒掉在木板缝隙。
避开了所有致命的大血管,只切割最痛的神经末梢。
“啊——!!!”
楚南公仰起脖子,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凄惨嘶嚎。
声音凄厉得像被活拔了毛的老乌鸦。
刚才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。
剧痛让他浑身像通了电般疯狂痉挛。
冷汗顺着额头沟壑狂泻,冲刷出一条条泥道子。
第二刀,第五十刀,第一百刀。
空气中弥漫起浓烈刺鼻的血腥味。
新鲜温热的血珠顺着刀刃滴滴答答砸落。
楚南公的嚎叫声渐渐变成了破风箱般的粗喘。
“饶命……哎哟疼死我啦……”
老头鼻涕眼泪糊满整张老脸。
什么天命,什么谶语,全被刀子片成了碎肉。
他哭得像个挨了揍的泼皮无赖,拼命拿脑门去撞木柱子。
“我胡扯的!那都是我瞎编的顺口溜啊!”
“求殿下给个痛快!我不是半仙!我是个骗吃骗喝的老畜生啊!”
台下原本还带着敬畏之心的数万百姓,全看傻了。
这便是刚才那个宁死不屈的老神仙?
刀子拉在肉表面,哭得比街头要饭的瘸子还要难看。
人群里不知道谁没憋住,扑哧笑出声。
紧接着,哄堂大笑像海浪一样在咸阳广场炸开。
那些神神叨叨的敬畏感,随着这老神棍毫无尊严的求饶,彻底烟消云散。
嬴子夜站起身,理了理狐裘下摆。
不去看台上那具快变成红骨架的肉团。
他转过头,看着旁边直吞唾沫的陈平,心情大好。
“老陈,外头这帮跳蚤捏死完了。”
嬴子夜压低嗓门,眼神里闪烁着极度危险的光芒。
修长的指节把玩着暖手炉的铜把手。
“现在,大秦算是太平了。”
陈平被那眼神盯得直冒鸡皮疙瘩。
小胡子抖了两下,结结巴巴开口。
“殿下……您、您接下来要干嘛?”
嬴子夜嘴角勾起一抹顽劣的坏笑。
转身看向章台宫深处的方向。
“咱们那位躲在地下密室里装死吃瓜的千古一帝,闲得太久了。”
他拍了拍陈平的肩膀,声音轻飘飘的。
“走,去他密室大门外头,放挂最响的红衣大炮鞭炮。”
“叫父皇起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