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印着田儋死状的黄皮告示,被嬴子夜随手团成一团。
抛进旁边的红泥小火炉。
火苗“腾”地一窜。
黄麻纸瞬间化作卷曲的黑灰,散发出一股焦糊的松烟气味。
“这齐王,当得比那夏天的知了还要短命。”
嬴子夜拍打着指尖沾染的灰屑,眼皮都没抬半下。
他捏起一瓣温热的橘子肉,塞进嘴里。
牙齿咬破果肉,酸甜温热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发。
萧何抱着那个磨掉漆的破旧算盘,吸溜了一大口清鼻涕。
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,冻得他缩了缩脖梗。
“殿下,六国那些反骨仔,这回算是彻底断子绝孙了吧?”
萧何用灰布袖管抹了把脸。
“微臣昨晚盘账,拨给平叛大军的粮草钱,全省下来了。”
袁天罡像个没有体重的黑影,从大殿柱子阴影里飘然闪出。
带起一阵微弱的冷风。
青铜面具后面透出沙哑粗粝的嗓音。
“回殿下,还剩个漏网的泥鳅。”
“魏国公子,魏豹。”
嬴子夜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名字听着耳熟啊,他藏哪旮沓了?”
袁天罡递过去一块巴掌大的竹板密信。
“在太行山西边的一处老林子里,竖了杆魏字破旗。”
袁天罡难得停顿了片刻,声音里透着一丝古怪。
“黑冰台的暗线探报,这孙子找了个满嘴漏风的江湖相士。”
“相士指着他刚抢来的一个小妾薄姬,说这女人命格贵不可言,将来肚子里定能生出个天子。”
嬴子夜愣了足足三秒。
刚咽下去的半口热茶,差点顺着鼻孔喷出来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!”
他咳得眼角飚出两滴生理性泪水,胸口剧烈起伏。
旁边侍女赶紧递过洁白的丝帕。
“那魏豹信了?”
嬴子夜一边擦嘴角,一边扯着嗓门高声反问。
“信了。”袁天罡微微垂下脑袋。
“他觉得薄姬能生天子,自己每天夜里搂着薄姬睡觉。”
“那他自己肯定也是真命天子。”
嬴子夜满脸呆滞,看着手里的白丝帕。
“这什么狗屁不通的三段论逻辑?”
他气得直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。
这种纯种蠢货,拿把刀去砍,简直是侮辱了大秦天机阁锻造的精钢剑。
“欧阳冶前几天不是弄废了一炉火药,提炼出一堆副产品毒粉吗?”
嬴子夜摆摆手,满脸写着嫌弃与作呕。
“老袁,你跑一趟。”
“给这位未来的真命天子冲杯糖水喝,别拔刀,本公子嫌脏。”
他想了想,眼神透着股恶作剧般的兴味。
“至于那个叫薄姬的寡妇。”
“查清楚若是没跟着瞎掺和造反,给她发两块碎银子,遣散回原籍种地。”
“大秦西伯利亚的土豆田,还缺挑大粪的农妇。”
“本公子倒要看看,历史记载的开国太后去刨土豆,还能不能生出天子来。”
……
当天深夜,太行山西麓。
冷风呼啸,刮得枯树枝咔嚓乱折。
一顶满是补丁的羊皮大帐篷里,烧着几块湿润的松木柴。
浓烈的黑烟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浊酒的酸臭气,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狐臭。
魏豹满脸通红,手里举着个崩了口的青铜酒樽。
身上那件麻布衣裳大敞着怀,露出长满粗黑护心毛的肚皮。
“美人儿……过来让本王香一个!”
他喷着粗重刺鼻的酒气,伸出油腻的大手。
去拽缩在火堆角落里的薄姬。
薄姬冻得嘴唇发紫,双手死死攥着破烂的裙摆。
像只受惊的鹌鹑,眼底全是惊恐绝望。
旁边那个留着山羊胡的江湖相士,正捏着几根烧裂的龟甲。
在那儿疯狂摇头晃脑。
“恭喜大王!这卦象显示,紫气东来!”
相士唾沫星子乱飞,喷在火堆边缘嗤嗤作响。
“不出三个月,秦狗那咸阳宫的宝座,便得换您去坐!”
魏豹听得心花怒放,仰头狂笑。
肥肉乱颤。
“哈哈哈!算得准!等本王打进函谷关,封你个国师当当!”
他把酒樽举到嘴边,准备一饮而尽。
帐篷顶部的通风孔处。
一片枯黄的树叶悄无声息地飘落。
伴着枯叶落下的,还有指甲盖大小的一撮白色粉末。
粉末精准无比地落进魏豹那杯浑浊的酒水里。
瞬间融化,连半个细小的气泡都没冒。
袁天罡倒挂在帐篷外面的粗树杈表面。
像只巨大的黑色蝙蝠。
冷冷看了一眼帐内,身形微晃,瞬间融入漆黑夜色。
魏豹咕咚一口,把酒水全部倒进喉咙。
还吧唧了两下干裂的嘴唇。
“今儿这酒……咋有点发苦?”
他晃了晃沉甸甸的脑袋,突然觉得肚肠里像吞了一把烧红的尖刀。
剧痛瞬间撕裂全部神经。
“呃……啊!”
魏豹扔掉酒樽,双手死死捂住肚子。
扑通栽倒在硬邦邦的冻土地面,砸落一地尘灰。
鼻孔、眼角、嘴角,黑色的毒血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往外狂涌。
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完整音节。
四肢剧烈抽搐了两下,彻底挺直不动了。
脸皮憋成了诡异的紫黑色。
薄姬和那相士全吓傻了,呆若木鸡。
帐篷的破门帘被人一把掀开。
几个穿着飞鱼服的不良人跨步而入。
带头的一脚踹翻那个想跑的相士,刀背狠狠砸碎相士的满口黄牙。
鲜血混着碎牙喷了一地。
薄姬瘫坐在泥地,裙摆湿了一大片,尿骚味散开。
闭着眼睛等死。
“别杀我……奴家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一块硬邦邦的物件砸在她的腿边。
薄姬睁开眼,那是两块沾着草木灰的碎银子。
“拿上钱,回原籍改嫁种地。”
不良人收刀入鞘,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殿下说了,你要是敢用这两块钱买鸡苗孵蛋,算你图谋不轨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,咸阳宫。
太阳刚升起,驱散了瓦片表面的冷霜。
嬴子夜伸着懒腰走出暖阁。
名贵的皮靴踩在霜白的青砖表面,咯吱作响。
老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右侧后方。
“殿下,薄姬已经打发去大西北开荒种地了。”
“魏豹的尸骨喂了太行山的野狼。”
嬴子夜满意地搓了搓手,哈出一口浓白的寒气。
他转身看向不远处那座守卫森严的假山。
眼神里闪过一抹看好戏的促狭与顽劣。
“老袁,算算日子。”
嬴子夜压低嗓门,修长的指尖点了点假山密室的方向。
“老头子吃的那颗龟息丹,药效是不是快见底了?”
他扯起嘴角,笑容恶劣至极。
“本公子这监国皇子还没过足瘾。”
“你说他要是这会儿诈尸醒过来,瞧见咱们给他打下这片发疯的江山,会不会气得再死过去一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