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子夜捏着一封皱巴巴的军情急报。
羊皮卷散发着浓烈的马汗馊味,熏得他直揉鼻尖。
狭长的眼底透出毫不掩饰的恶劣讥讽。
“齐王?田儋?”
他把羊皮卷往案几边缘随意一丢。
皮卷顺着光滑的桌面滑落,啪嗒掉在金砖地面。
“这年头,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身上披黄布了。”
陈平袖着双手,小胡子抖了两下。
“殿下,这田儋是齐国远房宗室。”
陈平习惯性地搓着指节处的老茧,压着嗓门透着坏水。
“那老小子估计缩在胶东半岛的穷乡僻壤,没听见外头免死金牌的风声。”
“信息闭塞,胆子倒肥得流油。”
“派蒙恬去收拾?”
“杀鸡用牛刀了。”
嬴子夜打了个慵懒的长哈欠,眼角泛起一丝生理性泪花。
“让李信带个百人队,拉两门天机阁刚修好的残次品红衣大炮过去。”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热气糊了半边脸颊。
“当听个响,给这位新齐王贺贺喜。”
……
前一夜,胶东城。
城墙外头的海风夹着腥咸味,吹得破窗户哗啦作响。
田儋缩在正堂那张宽大的木榻深处。
身上披着件黄底黑边的戏服袍子。
那袍子做工粗劣,显然是从哪个草台班子临时抢来的行头。
金线全起了毛边。
领口还残留着劣质脂粉的呛人香气。
田儋手里攥着个掉色的纯金酒樽,大拇指不停抠着杯壁凹陷处。
“大王,您这身龙袍一穿,真有当年齐桓公的绝世威风!”
底下站着个满脸横肉的亲卫统领,叫王二麻。
这家伙哈喇子快流到护心镜表面了。
眼睛直勾勾盯着案几那盘油滋滋的烤羊腿,狂咽唾沫。
田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。
沉甸甸的铜冠压得他脖子发酸,险些歪倒。
“嗝……那、那秦军算个屁!”
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,喷出一股浓烈的酸腐酒气。
“黄河那么宽!他们过得来吗?啊?”
田儋一巴掌拍在桌面,震得几盘粟米饼子蹦起半寸高。
“那帮傻子全在太行山里啃树皮饿肚子。”
“本王在这胶东称王,天高皇帝远!”
他伸手扯下一条羊腿,胡乱啃了两口。
黄油顺着嘴角往下滴答,黏在乱糟糟的胡须末端。
“明天!明天清晨本王要正式登基!大赦天下!”
田儋眼底闪着病态的狂热,指甲缝里的污垢深深抠进羊肉。
“王统领,封你做个……做个护国大将军!”
王二麻立刻跪下哐哐磕头。
额头撞着青砖,发出沉闷的响动。
抬起头时,那双倒三角眼里却闪过一抹贪婪的绿光。
……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海雾还没散,空气冷得能把骨头缝生生冻裂。
田儋穿戴整齐,坐在正堂那把临时找来的大宽椅内部。
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烧鸡,正撕扯着一只鸡翅膀。
“这鸡炖得不够烂……塞牙。”
他嘟囔着,伸出带有黑泥的小拇指去抠牙缝里的肉丝。
门外的王二麻正带着几十个亲卫来回巡逻。
皮靴踩在冻硬的泥地,沙沙作响。
突然,一阵令人牙酸的木轮摩擦声顺着城外官道传进院落。
吱呀——吱呀——
像是几千斤的重物碾碎了冻土。
城墙外头三里地。
李信骑在一匹黑马背部,懒洋洋地打着哈欠。
身后一百号秦军步卒,正吭哧吭哧拉着两坨盖着防雨布的巨大黑铁疙瘩。
“将军,前面便是胶东城门了。”
副将凑过来,鼻尖冻得通红。
“停。”
李信抬起马鞭,随意指了指破败的城门楼子。
“殿下说了,当听个响。”
他翻身下马,皮靴踩碎路边的薄冰碴子。
“把火药包塞进去,别装实心弹,省点钢铁给天机阁造枪。”
炮兵熟练地扯开厚重的黑帆布。
冰冷的黄铜炮管在晨光下泛着森然光泽。
粗糙的火药捻子被塞进引火孔。
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在湿冷的空气里炸开,呛得人直咳嗽。
“点火!”
李信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张大嘴巴。
嗤嗤嗤——
火绳迅速燃烧,冒出蓝色烟雾。
轰隆——!!!
两门红衣大炮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恐怖巨响。
纯粹的火药爆燃气浪,贴着地皮卷起一阵狂暴旋风。
震得三里外的城墙墙皮簌簌往下掉白灰。
胶东城头那杆临时缝制的“齐”字大旗,被气浪硬生生撕扯成两截。
断裂的旗杆砸中个守城小兵的脑袋,鲜血狂喷。
巨大的声浪慢了半拍滚进内城。
屋顶的青瓦片哗啦啦往下掉,直接砸碎了案几那盘没吃完的烧鸡。
田儋抠牙缝的小拇指猛地一顿。
尖锐的指甲戳破了牙龈,鲜血混着唾液溢满口腔。
他整个人僵在宽椅里,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嗡声,什么也听不见。
手里的半只烧鸡啪嗒掉落,滚了两圈沾满脏灰。
“地、地震了?!”
田儋喉结疯狂滚动,干巴的嘴唇直哆嗦。
裤裆处传出一阵温热。
骚臭的黄色液体顺着龙袍内衬往下滴答,渗进铺着破毯子的地砖缝隙。
院子外的王二麻直接吓趴在泥水坑里。
手里的青铜剑咣当落地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城门方向那滚滚升腾的浓黑硝烟。
脑子里瞬间劈进一道惊雷。
那不是地震!那是秦军那个能喷雷火的索命怪物!
一阵透骨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王二麻突然想起了几天前,路过商队偷偷塞给他的那张脏布条。
“免死金牌……凭余孽首级换取……”
这几个字像带血的倒刺铁钩,死死勾住了他的全部神经。
大秦的精锐杀到了,这破城连半个时辰都守不住!
“兄弟们!”
王二麻猛地翻身爬起,抓起地面的长剑。
脖侧青筋暴突,双眼充血熬得通红。
“外头是秦军的神雷兵!咱们全得掉脑袋!”
周围几十个亲卫抖得像寒风里的病鹌鹑,满脸灰败绝望。
“想活命的,跟我进去!”
王二麻调转剑尖,恶狠狠指向正堂里那个还在发呆的冒牌大王。
“拿他的人头,去咸阳换免死金牌!”
门框被粗暴踹开,碎木屑乱飞。
田儋还没从耳鸣中缓过神。
抬头看到自己刚封的大将军,带着几十个双眼冒绿光的亲卫冲进门槛。
“王、王将军,你带刀干啥……护驾!快护驾!”
田儋吓得往椅子深处猛缩,双手胡乱挥舞。
王二麻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台阶。
飞起一脚,沉重的战靴直直踹在田儋心窝处。
咔嚓。
肋骨断裂的闷响令人牙酸。
田儋连惨叫都没发出,像个漏风的破麻袋般滚落。
重重摔进那堆砸烂的烧鸡和碎瓦片中央。
“护你奶奶个腿!”
王二麻扑过去,粗壮的膝盖死死顶住田儋后背。
“拿麻绳来!绑结实点!”
几个亲卫七手八脚扯过捆柴火的粗糙麻绳。
把田儋的手脚反向对折,死命勒紧。
粗糙的麻绳陷入皮肉,勒出一道道紫红发青的血痕。
田儋疼得直翻白眼,鼻涕眼泪糊了满脸。
“别绑我……我是齐王!我大赦天下……”
他虚弱地嘟囔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王二麻嫌他吵,顺手扯过旁边案几的一块破抹布。
连着没擦干净的猪油污垢,一把塞进田儋嘴里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
田儋拼命摇头,嘴里发出绝望的沉闷呜咽。
半个时辰后。
胶东城门吱呀一声从里侧敞开。
没见半个抵抗的守城甲士。
王二麻带头,几十个亲卫光着膀子,双手反绑表示毫无战意。
队伍中间抬着一根粗大的松木杠子。
木杠下方,像捆肥猪一样倒吊着还没褪下龙袍的田儋。
脑袋距离地面不到半尺。
随着轿夫的步伐一晃一晃,头发蹭了一地烂泥。
李信骑在马背,左手拽着粗糙缰绳。
看着这滑稽的投降队伍,愣是半天没回过神。
“将军!小人弃暗投明!”
王二麻扑通跪在碎石子路面,连连磕头。
“这便是那自封齐王的反贼!小人活捉了他,求换一块免死金牌!”
李信抬手搓了搓下巴长出的硬胡茬。
马蹄不安分地刨了两下冻土。
他弯下腰,仔细端详着倒吊在杠子那个涕泗横流的滑稽男人。
“你便是齐王?”
李信没忍住,扑哧一声乐了。
田儋嘴里塞着破抹布,只能拼命眨动那双透着浓浓哀求的眼珠。
混浊的眼泪顺着倒悬的脸颊滴进泥土缝隙。
李信直起腰,回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黄铜炮管。
“老子连实心铁弹都没舍得往里填。”
他用马鞭指着田儋那张惨白发青的脸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这齐王体验卡,你这蠢猪拢共攥在手里头。”
“有超过十二个时辰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