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飘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。
章台宫暖阁里,地龙烧得滚烫。
空气中弥漫着西域贡香的暖甜味,熏得人骨头酥软。
嬴子夜换了件宽松的玄色丝绸常服。
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在厚实的熊皮软榻里。
双腿随意搭着红木矮几边缘。
虞姬跪坐在软榻侧边,正低着头剥核桃。
她换掉了那身惹眼的红纱,穿着大秦侍女统一样式的素青色束腰长裙。
那把削铁如泥的青铜短匕被她捏在掌心。
刀刃对准核桃缝隙,用力一别。
喀嚓。
坚硬的核桃壳碎成八瓣,里头白嫩的果肉跟着被切得稀碎。
木头案几表面被划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子。
嬴子夜嫌弃地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这是剥核桃,还是跟核桃有杀父之仇?”
他屈起手指,敲了敲案几。
“让你当个贴身丫鬟,连个核桃夹子都不会用,笨死得了。”
虞姬咬着下唇,白皙的面颊涨出一抹窘迫的绯红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以前在家只练剑谱,没干过粗活。”
她赶紧收起匕首,拿手帕去拢那些碎成渣的核桃仁。
手忙脚乱间,指甲磕在木刺边缘,疼得微微蹙眉。
大殿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。
厚重的挡风棉帘被人一把掀开,卷进一大股刺骨的白毛风。
“阿嚏!”
萧何抱着那把掉漆的旧算盘,打着震天响的喷嚏跨进门槛。
他眼下挂着两坨浓重的乌青。
鼻尖冻得通红,清鼻涕快流到嘴唇边了。
“殿下,华中行省那边的烂账……微臣实在算不下去了!”
萧何狠狠吸溜了一下鼻子。
哐当。
厚厚几大捆发黄的竹简被他重重砸在矮几边缘,震得茶盏直晃荡。
嬴子夜慢吞吞坐直身子。
扯过一块热毛巾擦了擦手。
“又怎么了?土豆种子不是发下去了吗?那帮南蛮子还闹绝食?”
“种子是发了,可没地种啊!”
萧何急得直挠乱糟糟的头发,头皮屑簌簌往下掉。
“原本楚国那些旧世家、老贵族,手里攥着九成九的良田。”
“他们把地契捂在被窝里生蛆,宁可让田地长满半人高的荒草,也不肯租给泥腿子。”
萧何翻开一卷竹简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。
“现在满大街全是流民,手里捧着高产粮种,只能干瞪眼找不着土坑埋!”
旁边正在火盆边拨弄炭火的李斯,闻言叹了口长气。
老头用袖口擦了擦被烟熏出眼泪的眼角。
“萧大人,这是千百年的顽疾啊。”
李斯苦着脸,连连摇头。
“土地乃世族命脉,官府若是强征,必然激起民变。只能徐徐图之,花钱慢慢往回买。”
嬴子夜听乐了。
他随手抓起一把炒得喷香的葵花籽,磕得咔咔作响。
“花钱买?本公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?”
他吐掉瓜子皮,果皮轻飘飘落在火盆边缘,瞬间烧成灰烬。
“那些破地,全是他们祖上巧取豪夺兼并来的。”
“现在还想让大秦国库给他们买单?脸真大。”
李斯心里咯噔一声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直窜后脑勺。
他太了解这位监国殿下的作风了。
每次露出这种恶劣随意的笑容,天下必有一大帮人要倒血霉。
“那……殿下的意思是?”李斯结巴着试探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嬴子夜拍掉掌心的碎屑,声音轻快得像在聊晚上吃什么菜。
“草拟一份《大秦均田免赋令》。”
“凡是华中行省手里捏着超过五百亩地的旧贵族,土地全部无偿充公。”
“收回来的田产,按照现有人头,按户均分给那些没地的流民佃农。”
屋子里瞬间陷入死寂。
只能听见红泥小火炉里水烧开的咕嘟声。
虞姬捏着丝帕的手僵在半空。
美眸圆睁,看怪物一样看着嬴子夜。
夺人田产,分给泥腿子?
这简直是掀翻古往今来所有权贵统治根基的疯癫之举!
扑通。
李斯双腿发软,直接跪在青砖表面。
膝盖磕得生疼他也顾不上了。
他浑身直打摆子,两只手在宽大的袖管里拼命摸索。
终于掏出一块灰扑扑的方巾,胡乱在额头狂擦冷汗。
“殿下!使不得!万万使不得啊!”
李斯嗓音劈叉,带着浓浓的哭腔。
“这是挖人家祖坟的绝户计啊!”
“那些楚国旧族虽然没了兵权,但在地方盘根错节,私兵死士数不胜数!”
老头急得眼眶充血,在地上膝行两步。
“您政令一出,等于把他们逼上绝路,这帮人非得狗急跳墙,扯旗造反不可啊!”
“造反?”
嬴子夜往后一靠,重新陷进软和的熊皮里。
狭长的眼底闪烁着资本家看到免费劳力的兴奋光芒。
“本公子怕他们不反。”
他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,笃笃作响。
“老樊手底下那火枪营,天天在校场打木头靶子,早就闲得想骂娘了。”
嬴子夜扯起嘴角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“大秦现在到处修铁路、架桥梁、盖学宫,国库里的金饼子花得跟流水似的。”
“我正愁没个名正言顺的借口,去抄这帮老东西的家底呢。”
“他们敢拔刀,本公子名正言顺把他们九族全送去西伯利亚刨冰窟窿。”
李斯被这番流氓逻辑震得头晕目眩。
拿国家政令钓鱼执法?
逼着人家造反然后顺理成章去抄家搞钱?
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?
萧何咽了口唾沫,黑眼圈里透着一丝亢奋。
作为底层爬上来的小吏,他骨子里其实极度仇视那些兼并土地的世家大族。
“殿下……这均田令一发,底层百姓是高兴了,可那些地头蛇真闹起来,地方衙门怕是镇不住场子啊。”
萧何紧了紧怀里的破算盘,小声提醒。
“镇不住?那衙门里的酒囊饭袋也不用干了。”
嬴子夜打了个哈欠,满脸慵懒。
“让蒙恬抽调一万装备了燧发枪的新军,去华中行省沿途拉练。”
他偏过头,看着还在发抖的李斯。
“老李,你是不懂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。”
嬴子夜耐着性子,给这帮封建时代的土包子科普现代思维。
“老百姓要的很简单,老婆孩子热炕头,外加一块能传辈的地。”
“谁给他们地,给他们吃饱饭的希望,他们给谁卖命。”
他抓起案几的一块碎核桃仁丢进嘴里。
“那帮老贵族以为自己登高一呼能有千军万马?”
“等泥腿子们拿到地契,第一个拿锄头敲碎贵族脑袋去官府领赏的,绝对是他们原本的家奴佃户。”
李斯哑口无言。
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,黏糊糊地贴着脊背,难受得要命。
他绝望地发现,这位殿下对人性的算计,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变态地步。
“别搁这儿擦汗了。”
嬴子夜踢了踢李斯的官服下摆。
“赶紧滚回去写公文,顺便让沈万三把印钞机里的防伪纸拿出来,印制大秦专属地契。”
“动作快点,本公子还等着看戏呢。”
李斯撑着案几艰难爬起。
“微臣……领命……”
他弓着背,跟丢了魂一样往外挪。
“等等。”
嬴子夜突然出声叫住他。
眸光流转,透着股唯恐天下不乱的恶劣。
“把政令布告贴满华中行省的城门楼子,字写大点。”
“记得用红朱砂圈出来。”
嬴子夜盯着门外漫天飞舞的雪花,冷笑连连。
“本公子倒要看看,第一个跳出来作死的出头鸟,够不够填我天机阁新造的那五十门迫击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