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广场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，隔着三条街还能闻得见。
嬴子夜跨进麒麟殿高高的木门槛。
他嫌恶地解开狐裘领口的玉扣。
随手把沾着冷霜的大氅丢给旁边低眉顺眼的侍女。
“拿走拿走，一股子人肉膻味，闻着实在倒胃口。”
他搓了搓冻僵的指节，快步走到青铜炭盆边。
伸出双手烤着红彤彤的木炭，骨缝里的寒气被驱散不少。
几粒火星子噼啪爆开，带着点松木的焦香。
李斯正撅着屁股趴在矮案后头。
袖口沾着两团漆黑的墨迹，奋笔疾书写着公文。
听见脚步动静，这老头猛地打了个大哆嗦。
赶紧扔掉狼毫笔，连滚带爬地绕出案几跪直身板。
“微臣……微臣叩见监国殿下！”
李斯嗓音发颤，习惯性地抬起皱巴巴的衣袖去擦额头。
那里早已覆着一层细密的白毛汗。
嬴子夜瞥了他一眼，踢了个软垫垫在脚底。
“行了老李，别天天弄得跟奔丧似的。”
他靠进宽大的太师椅里，端起案几那杯温热的枸杞茶。
吹开水面漂浮的红枸杞，抿了一小口。
水温偏烫，烫得他舌尖微微发麻。
“楚南公那老神棍在广场干嚎了三天，还没断气？”
“回殿下，樊将军手艺确实精湛，片了两千多刀了，老神仙还剩半口气吊着呢。”
李斯干咽一口干唾沫，眼底透着藏不住的恐惧。
“那老匹夫眼下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，光剩下翻白眼吐血沫。”
嬴子夜把茶盏磕在桌面。
发出清脆的瓷器撞击声。
“杀人诛心，光割肉没意思。”
他十指交叉垫在下巴底，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恶作剧般的精光。
“楚虽三户亡秦必楚，这破话传得挺广啊。”
嬴子夜砸巴两下嘴，语气轻快。
“既然他们那么稀罕这个楚字，本公子便从根子上把这字给彻底抠掉。”
李斯愣住了，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。
“抠掉？殿下的意思是……严禁民间谈论？”
“格局小了老李。”
嬴子夜从袖兜掏出一把金瓜子，在手里抛着玩。
金属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。
“拟道旨意发往天下各郡。”
“从明天起，大秦疆域内，废除所有带‘楚’字的地名、县志、甚至姓氏。”
“原先的楚国旧地，全给本公子改名叫……华中行省。”
他挑起半边眉毛，笑容透着资本家的蛮横不讲理。
“那些姓楚的，强制改姓林、木、水、火都行，随便挑。”
“私藏带楚字书籍简牍的，发现一本，全家发配西伯利亚挖土豆。”
李斯倒抽一口冷气，膝盖发软差点趴在青砖表面。
“殿、殿下！这万万不可啊！”
老头急得鼻洼鬓角全冒出黄豆大的汗珠。
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进脖梗里。
“故土难离，姓氏更是祖宗传下来的命根子。”
“强行逼着那帮南蛮子改名换姓，他们非得跟咱们拼老命不可啊！”
嬴子夜噗嗤笑出声，金瓜子落回掌心。
“拼命？他们拿什么拼？拿饿瘪的肚皮吗？”
他站起身，慢吞吞地踱步到李斯跟前。
皮靴踩在青砖缝隙，咯吱作响。
“老李，你是不懂什么叫经济宏观调控。”
嬴子夜弯下腰，盯着李斯那张皱巴巴的老脸。
“发政令的同时，把沈万三屯在仓库里的高产土豆种子运过去。”
“凡是主动去衙门注销旧楚国户籍，换取大秦新户口本的。”
“每户发两石土豆种，外加半斤粗盐，两尺粗布。”
他拍了拍李斯有些僵硬的肩膀，力道不大。
却震得老头身子直晃荡。
“敢闹事的，直接断粮断水。”
“在饿死和白拿半斤盐之间，你猜那帮老百姓会怎么选？”
李斯张大嘴巴，干裂的嘴唇上下碰了碰。
硬是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。
这招太毒了，简直是把人的脊梁骨抽出来熬汤喝。
连打仗的军费都省了。
直接拿几筐不值钱的土豆，买断了楚人几百年的传承记忆。
“微臣……微臣这便去起草制书！”
李斯连滚带爬地挪回矮案，抓起那支沾灰的狼毫笔。
手腕抖得像通了电，竹简被笔尖戳出好几个黑点子。
“顺便告诉萧何。”
嬴子夜打了个哈欠，转身往内殿走去。
“把天机阁弄出来的那套简体字和拼音，全给我推下去。”
“以后衙门贴告示、商人做买卖，必须用大秦雅言和简体字。”
“学不会的，买盐加收三成利息。”
……
半个月后。
会稽郡，曾经楚国遗老遗少最密集的繁华旧都。
此时的长街中央，喧闹声沸反盈天。
烤红薯的香甜气味混着肉汤的油星子味，顺着青石板路往人鼻孔里猛钻。
城北一处阴暗潮湿的窄巷子里。
散发着馊臭的泔水桶旁边，缩着几个穿破烂麻布衣裳的汉子。
腰间藏着生锈的断剑。
冻得牙齿咯咯作响。
打头的叫项旺，是项家远房的一个旁支。
他透过巷子口的斑驳砖墙，死死盯着外头的街道。
街面排着条长龙。
全城的老百姓正挤在衙门门口，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旧竹简户籍。
“前面别挤啦！俺老赵家等着领土豆呢！”
一个黑瘦汉子操着生硬的关中口音，冲着前面粗鲁嚷嚷。
“你瞎啊！没看我正在按红手印换华中行省的铁牌子吗！”
前面的胖大婶毫不客气地回骂，同样是撇脚的关中话。
甚至还带着点陕北的口音。
项旺只觉得脑袋里嗡隆一声巨响。
胸口像被人塞进一块冰冷的生铁，憋闷难当。
眼眶瞬间熬得血红。
“疯了……全疯了！”
他压着嗓门嘶吼，拳头狠狠砸在生满绿苔的砖墙表面。
粗糙的砖面磨破了指关节，渗出几丝暗红血迹。
“大哥，咱们……还反吗？”
旁边那个脸颊凹陷的小个子扯了扯项旺的破袖管。
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绝望，还有隐隐吞咽唾沫的响动。
小个子死死盯着街对面那个卖热汤面的摊子。
白茫茫的水汽蒸腾，勾得人肚子里直泛酸水。
“拿什么反？”
项旺双手抱住乱糟糟的脑袋，滑坐在冰冷的脏水坑里。
冷水浸透了裤裆，刺骨冰寒。
“楚字没了，大旗全烧了，连街坊四邻都不认自己是楚人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城楼那面迎风招展的黑底金龙大旗。
眼底那点苦苦支撑的复国执念，彻底粉碎成灰。
“这世道全变了……咱们连个名分都没了啊！”
小个子蹲下身，揉着咕噜作响的干瘪肚皮。
吸溜着清鼻涕，小心翼翼地看着陷入绝望的项旺。
“大哥，要不……要不咱们也把这破剑扔了吧。”
小个子咽了口唾沫，指着衙门门口那堆高高垒起的粮食口袋。
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向往。
“排队改个名……听说能领两斤精盐。”
“晚上……晚上咱们也能喝口热乎的土豆肉汤呢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