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邦听见不用死,紧绷的膀胱彻底松懈。
一股带着浓郁尿骚味的黄水,顺着破烂裤裆往外肆意流淌。
他哪还顾得体面。
脑袋像捣药杵似的,哐哐往泥水坑里狠狠砸。
溅起的绿色泥浆糊满了那双倒三角眼,连眼睫毛黏在一起。
“草民会!草民太会种地了!”
刘邦嘴唇直哆嗦,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咯咯响动。
“俺老刘家往祖坟数八辈儿,全是刨土啃泥的庄稼好汉!”
他胡乱抹开糊住视线的泥浆,手背抹出一道黑印。
“不是俺吹牛,随便给块荒地,草民能给大人种出漫山遍野的绿油油!”
嬴子夜扯开一抹嘲弄的冷笑。
“好啊,本公子最喜欢有手艺的专才。”
他慢吞吞地站直身子,左手探进宽大的丝绸袖管。
意念在脑海深处悄悄唤醒系统面板。
轻微的“滴”声响过,掌心凭空多出个沉甸甸的物件。
嬴子夜手腕翻转。
几颗沾着干泥巴、灰不溜秋的土疙瘩,滴溜溜滚落至旁边的平整青石表面。
那疙瘩长得颇为磕碜,表皮坑坑洼洼。
缝隙处还冒着几根嫩黄色带点紫的怪异软芽。
周勃悄悄从烂树叶堆里抬起头。
眯着红肿发炎的眼睛瞄了半天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山药蛋子?长得怪瘆人的。”
他小声嘀咕,引得旁边伤腿打颤的夏侯婴跟着狂咽唾沫。
“这玩意儿名叫土豆。”
嬴子夜掏出白丝帕,仔细擦掉指尖沾染的黄泥屑。
“亩产几千斤的好东西,随便刨个坑丢进去便能成活。”
他转头看向候在洞外的袁天罡。
黑袍不良帅悄无声息地踏进岩洞。
“老袁,把这帮沛县的老乡全给本公子打包捆严实。”
嬴子夜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头。
“大秦疆域图最北边,那片终年刮着白毛风的西伯利亚大雪原,正缺一批耐造的开荒牛马。”
刘邦愣住了。
脑瓜子里嗡嗡乱响,连呼吸停滞了半拍。
“最……最北边?”
他舌头严重打结,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筛糠。
“大、大人,那苦寒地界连个活人影都没啊!俺们去那儿种这种土疙瘩?”
“怎么着,你还挑食?”
嬴子夜冷眼俯视,眼神比外头吹进来的夜风还要凉透骨髓。
“什么时候给大秦种出一百万斤土豆。”
他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,轻轻晃了晃。
“什么时候,本公子派八抬大轿接你们回咸阳享清福。”
旁边站着的樊哙咧开大嘴乐了。
粗糙的熊掌拍得护心镜邦邦直响,震耳欲聋。
“一百万斤?嘿嘿,那刘老三不得在这雪窝子里刨到胡子全白啊!”
樊哙冲着烂泥坑啐了口浓痰。
“赶紧麻溜滚去种地!少在这儿碍殿下的眼!”
几名如狼似虎的不良人冲上前。
粗暴地拽起瘫软如泥的刘邦,沉重的精钢镣铐咔嚓一声锁住他的手腕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,冻得刘邦惨叫出声。
半日后。
咸阳城外三十里,官道结着薄薄的一层初冬冰霜。
冷风跟锋利的刀子似的,顺着麻布衣服的破洞往骨头缝里猛钻。
十几辆囚车排成长龙。
车轱辘碾压着冻硬的黄土路面,发出吱呀吱呀的牙酸动静。
刘邦双手戴着二十斤重的生铁枷锁,缩在囚车最阴冷的角落。
手腕被粗糙的铁环磨破了皮,结着一圈暗红色的血痂。
鼻尖冻得通红,呼出的白气瞬间结成冰碴子,挂在乱糟糟的胡须末端。
旁边躺着双腿齐齐打折的夏侯婴。
这汉子脸色蜡黄,半死不活地靠着粗糙松木栅栏,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哼。
周勃抱着膀子,冻得嘴唇发紫,牙齿咬得咯咯直响。
“大哥……俺们是不是……一辈子回不来了?”
周勃声音微弱,透着浓浓的绝望与麻木。
刘邦没吭声。
他透过木栅栏缝隙,死死盯着越来越远的咸阳城墙。
巍峨的青砖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那个能在咸阳宫呼风唤雨、拥揽天下美人的霸业帝王梦。
随着铁链拖拽的哗啦声,彻底碎成了一地扎脚的冰渣。
什么天命所归?什么赤帝之子?
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跟着囚车乱滚的几个土豆疙瘩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破音惨笑。
这辈子算是交代给这堆土疙瘩了。
……
章台宫,暖阁。
鎏金的铜兽香炉里燃着上好的安神香。
青烟袅袅升腾,驱散了初冬的刺骨寒意。
屋角两个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。
水壶冒着咕嘟咕嘟的白气,顶得盖子啪嗒乱响,茶香四溢。
嬴子夜换了件宽松暖和的白狐裘。
整个人懒洋洋地窝在铺着厚实熊皮的太师椅内部。
修长的双腿随意搭着一张红木案几。
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书册,正慢条斯理地翻看,偶尔翻过一页发出轻柔沙沙声。
门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阿嚏!”
萧何揉着通红的鼻头,抱着那个掉漆的旧算盘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他把一份厚重的竹简哐当砸在案几边缘。
震得茶盏里的水纹乱晃。
接着熟练地从袖口扯出一块灰布,死劲擦了擦清鼻涕。
“殿下,商部那边的账本算是理出个粗略眉目了。”
萧何眼下挂着两坨浓重的黑眼圈。
活像饿了半个月没睡过安稳觉的食铁兽,嗓音沙哑干涩。
“还有个稀奇事儿。”
他把破算盘往怀里使劲揣了揣,神色变得有些古怪。
“黑冰台那边递来紧急消息,天牢最底层关着的那位……”
萧何停顿片刻,似乎在脑海里搜刮合适的词汇。
“你是说那个天天做梦玩连环计的谋圣?”
嬴子夜连眼皮都没抬,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处。
伸手捏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,咬了一半。
甜腻的桂花香混着糯米味在唇齿间散开。
“对,便是那个张良。”
萧何凑近两步,压低嗓门,神神秘秘地开口。
“那姓张的……好像脑子出大毛病了。”
“牢头昨晚跑来倒苦水,说他整宿整宿不睡觉,拿个尖石头在墙根处乱画。”
萧何挠了挠油腻发臭的头发,满脸费解。
“一边画还一边神经兮兮地嘀咕,什么连环计破绽、什么不可能全被识破之类疯话。”
嬴子夜咽下嘴里的糕点碎屑。
轻轻拍掉指尖残留的面渣。
狭长的眼尾挑起一抹恶劣至极的弧度,嘴角勾着坏笑。
“挺正常的,一直自诩算无遗策的聪明人,突然发现自己是个连青铜局都打不明白的废物。”
他轻声嗤笑,拿起茶盏撇去表面浮沫。
“这种全方位的降维打击,足以把那高傲的自尊心碾成粉末。”
嬴子夜喝了口热茶,舒坦地叹出胸中浊气,浑身暖洋洋的。
“去,派人告诉牢头,把他墙面的鬼画符全用石灰抹干净。”
嬴子夜放下茶盏,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。
“顺便丢给他一本残缺版的现代概率学原理,外加一把算盘。”
他盯着摇曳的烛火,眼神里透着资本家压榨劳动力的光芒。
“大秦天机阁火炮营那边的弹道测算,正缺个免费且不知疲倦的人形计算机呢。”
萧何听得云里雾里。
完全搞不懂殿下嘴里冒出来的古怪词汇。
啥叫概率学?啥叫计算机?
但他这人精懂察言观色。
心里非常清楚,那个叫张良的倒霉蛋,接下来的日子绝对比死还难熬千百倍。
“微臣这便去办。”
萧何缩了缩脖子,转身准备告退。
“慢着。”
嬴子夜突然叫住他。
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,发出笃笃的沉闷声。
“那疯子要是看不懂闹绝食。”
他扯开嘴角,露出森白的牙齿,笑容灿烂。
“你便亲自过去告诉他,他要是敢饿死,本公子明日便把孔孟手札全拿去给西郊猪圈垫茅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