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里的残火忽明忽暗,晃得人眼晕。
刘邦那两根沾满稀泥的手指头,直挺挺地僵在半空不停打哆嗦。
他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,死死盯着樊哙那身厚重拉风的玄铁重甲。
一股子寒气顺着尾椎骨,滋溜溜直往天灵盖狂窜。
“咕咚。”刘邦艰难咽下一口干唾沫。
喉结卡在脖子里,发出漏风般的怪响。
“樊……樊老弟,你这是干啥穿这一身黑皮?”
他硬生生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,眼尾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。
“俺是刘老三啊!咱俩当年在沛县……那可是磕过头、斩过鸡头的换帖兄弟啊!”
刘邦一边干嚎,一边撅着屁股往前爬。
那双黑乎乎的泥手眼看要摸到樊哙的战靴边缘。
樊哙嫌恶地往后大退半步。
那双沉甸甸的大号皮靴踩在石板缝隙里,嘎吱作响。
“滚边儿去!别拿你那双脏手碰老子的御赐铁甲!”
樊哙粗着嗓门怒吼,唾沫星子狂飙,喷了刘邦满头满脸。
“谁特娘的跟你是兄弟?你这臭无赖还有脸提沛县?”
樊哙把那把标志性的厚背杀猪刀往肩膀处一扛。
伸出胡萝卜般粗细的手指,直直戳着刘邦的塌鼻梁。
“当年在俺家铺子吃白食,欠了老丈人五串铜钱!到今天都没还!”
“还有脸跑深山老林里当山大王?要不要你那张老脸了!”
刘邦被骂得猛缩脖子,像只被人拿棍子戳了的王八。
那双三角眼心虚地四下乱瞟。
“那……那是俺手头紧……再说,俺、俺不是许诺过……”
他结结巴巴地咽着唾沫试图狡辩。
“等俺发达了,肯定给你封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军当当……”
“我去你娘的狗屁将军!”
樊哙一听这空头支票更来气了,鼻孔里直往外喷粗气。
他猛地抬起那只镶着铁皮的战靴,冲着刘邦的肩膀狠狠一踹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刘邦像个干瘪的破麻袋,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三四步。
重重撞在后面那块长满绿毛苔藓的湿滑岩石处。
“哎呦喂!断了断了!骨头断了!”
他捂着肩膀在脏水坑里疯狂打滚,疼得五官全扭曲在一起。
右脚沾满泥巴的破草鞋直接甩飞,啪嗒掉进火堆里冒起黑烟。
樊哙嗤笑一声,单手叉着水桶粗的腰。
“跟着你混?跟你缩在这蝙蝠拉屎的破洞里啃烂地瓜?”
樊哙抬手拍了拍硬邦邦的胸甲,震得暗金云纹嗡嗡作响。
“老子现在是大秦殿下跟前的近卫统领!皇家编制!”
他越说越来劲,咧开大嘴露出两排泛黄的粗糙牙齿。
“每天大白馒头管饱,顿顿有烤羊腿和酱牛肉,晚上睡的是软乎乎的羊绒毡子!”
樊哙朝烂泥里啐了一口浓痰。
“你这穷光蛋拿什么跟殿下比?连寡妇洗澡水都要偷看的下流胚子,还敢吹牛逼造反?”
旁边的夏侯婴疼得直抽抽。
听到这些烂事,羞愤地闭紧双眼,恨不得当场装死。
周勃更是把脸死死埋进发臭的烂树叶里。
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连喘气都觉得丢人现眼。
嬴子夜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平整石头。
先掏出白丝帕铺在石头表面,这才慢条斯理地撩开下摆坐好。
不知从哪摸出一把五香瓜子,磕得咔咔脆响。
“说得好,老樊,明儿个让御膳房多给你加两只酱肘子。”
嬴子夜吐掉瓜子皮,果皮轻飘飘落在刘邦脑袋前方的水洼里。
刘邦瘫在泥水里,感觉五脏六腑全移了位。
他死死咬着发酸的牙根,满嘴都是土腥味和咸涩的眼泪。
最大的靠山变成了别人手底下的恶犬。
他引以为傲的王霸之气,在这年轻人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。
“大人……草民知错了……草民真没扯旗造反……”
刘邦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破旧的糊窗纸。
嬴子夜掸了掸玄色丝绸袖口的细微灰尘。
“没造反?那你在丰西泽编造的斩白蛇怎么算?”
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。
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只随时能用脚底板碾死的臭虫。
“去集市买条便宜的菜花蛇,拿石灰和白漆染个色。”
嬴子夜往后一靠,双手交叉垫在脑后。
“再趁着那帮泥腿子喝多了,拔剑演一出斩妖除魔的猴戏。”
他嗤笑出声,声音在幽暗的岩洞里回荡。
“这种江湖骗子的下三滥手段,也敢妄称天子气象?”
刘邦脑子里轰隆一声,宛如平地惊雷炸响。
眼珠子快瞪出眼眶边缘,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这事儿……他做得隐秘至极,连樊哙周勃都绝不知道内情!
这咸阳宫来的贵公子,怎么跟趴在树杈上亲眼看见了一样?
这他娘的难不成是活神仙?!
“你那点所谓的赤帝之子命格……”
嬴子夜拖长了慵懒的尾音,皮靴踩在烂泥里,踱步走到刘邦跟前。
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烂泥般的汉子。
“本公子若是愿意,明天能让长城守军抓十万条白蛇来砍。”
“大秦遍地全是赤帝之子,你算老几?”
这番话,彻底击碎了刘邦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。
原来自己拼死捂着的惊天底牌。
在人家眼里,全是一场透着穷酸气的滑稽戏码。
刘邦像一滩被烈日晒干水分的烂泥,彻底瘫软下去。
他翻了个身,像只癞皮狗一样跪趴在嬴子夜脚边。
两只脏兮兮的手死死扒住嬴子夜的靴子边缘。
“公子!活祖宗!您大发慈悲,把俺当个没声的闷屁放了吧!”
他哭得撕心裂肺,清鼻涕和泥点子全糊在脸皮处。
“俺再也不敢瞎吹牛了!俺回沛县老老实实当亭长……不!俺回去挑大粪!”
嬴子夜嫌恶地用力抽回右腿。
顺势一脚轻飘飘地踢在刘邦下巴处。
刘邦闷哼一声,泛黄的门牙磕破了下嘴唇,溢出一丝猩红的血迹。
但他连疼都不敢喊出声。
赶紧连滚带爬地重新缩回来,规规矩矩跪好。
嬴子夜搓了搓指尖沾染的瓜子灰。
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恶劣到令人骨髓发寒的笑意。
“杀你?”
他轻轻摇摇头,语气变得轻快无比。
“别害怕,本公子是个大善人,平时最见不得打打杀杀的勾当。”
刘邦那双灰暗的三角眼里,瞬间爆发出求生的狂热光芒。
胸口剧烈起伏,还不等他磕头谢恩。
嬴子夜慢吞吞地补了下半句。
“你运气挺不错,大秦最近搞农场基建,正缺干活不要钱的杂役。”
他微微弯腰,盯着刘邦那张满是呆滞的脸。
“听说你老刘家世代是农户,手艺没丢吧?你挺会种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