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地面的干草叶子,沙沙乱响。
河北巨鹿郡外的一处破败军帐里,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牛皮帐篷角落里漏着四面八方的冷风。
张耳缩在宽大的狐皮大衣内部。
两眼熬得通红,眼袋肿得像挂了两个沉甸甸的水袋。
他死死盯着帐篷门口那道被火光拉长的护卫影子。
那是个跟了他十年的老部下。
张耳喉结剧烈滚动,干咽着唾沫。
“免死金牌……最后十个名额了。”
他神经质地抠着大腿布料,指甲盖翻折出青白之色。
刚才那护卫送水进来,眼神根本没看破碗,直勾勾盯着他的脖子大动脉。
张耳觉得那眼神跟看一块发光的免死铁牌没半点区别。
不能再等了!
他猛地站起身,起得太猛,脑袋一阵发晕。
扶着冰凉的铜案几喘了两口粗气。
张耳转过身,快步挪向床榻内侧。
那里藏着个滴滴答答渗着血水的麻布口袋。
昨晚半夜。
他借着商议兵法的由头,把最好的拜把子兄弟陈余喊进帐篷。
一杯掺了蒙汗药的劣质水酒灌进陈余肚子里。
趁着好兄弟昏睡,他手起刀落。
温热腥臭的血溅了他半边脸颊。
“兄弟,别怪老哥哥心狠……大秦的免死名额太抢手了啊!”
张耳神经兮兮地对着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嘀咕。
他扯过一块破布,把那颗脑袋囫囵裹紧。
又转身踹开两个沉甸甸的大红木箱子。
里头全是从赵国旧贵族那里搜刮来的金饼和玉器,在昏暗火光中闪着晃眼的黄白光芒。
“来人!备马!备最快的马!”
张耳扯破嗓子往外嚎。
他要赶在手下把自己剁了之前,带着这泼天大功跑去秦营换个关内侯当当。
……
两日后。
这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投降表,顺着驿站的快马一路狂奔。
砸进了咸阳城的章台宫。
暖阁里头热气腾腾。
几个火盆烧着无烟银丝炭,烤得屋子里暖如初春。
嬴子夜歪在铺着软和熊皮的摇椅里。
手里捏着个烤得表皮发黑的橘子,正慢条斯理地剥皮。
一股带着淡淡苦涩的柑橘清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陈平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,从外头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钻进屋。
带进来一股子刺骨的寒风。
“哎哟喂……冻、冻死微臣了……”
陈平吸溜着鼻子,大拇指习惯性地搓着食指侧面的老茧。
他腋下夹着个沾着几滴干涸黑血的牛皮卷。
“老陈,你那损招见效挺快啊。”
嬴子夜把一瓣热气腾腾的橘子丢进嘴里,嚼得汁水四溢。
被滚烫的果汁烫得直吸气。
“呼呼……烫……外头那帮跳蚤咬出个胜负没?”
陈平赶紧把那份牛皮卷摊开,双手捧着递到摇椅跟前。
小胡子得意地一翘一翘。
“殿下料事如神,那帮余孽全疯了。”
陈平指着牛皮卷表面的墨迹,笑得跟偷了鸡的老狐狸一样。
“赵国那个带头闹事的张耳,昨晚连夜跑到咱们函谷关外头的驻军大营里。”
“哦?”
嬴子夜挑起半边眉毛,扯过旁边案几的丝帕擦擦手指。
“这老小子不是整天喊着要恢复大赵荣光,誓死不降秦吗?”
他伸手拿过牛皮卷,嫌弃地甩了甩那股子羊膻味。
“嗨,什么荣光不荣光的。”
陈平嗤笑一声,往火盆边凑了凑,烤着发僵的手指头。
“那老匹夫昨晚亲手把结拜兄弟陈余的脑袋给剁了。”
“装在一个破麻袋里,带着两大箱子金银珠宝。”
“在咱们大营门外哭得那叫一个凄惨,直喊着自己受了蛊惑,要弃暗投明换免死金牌。”
陈平绘声绘色地比划着,满脸嘲讽。
“函谷关守将传信来问,这张耳自称立了不世之功,想求个关内侯的爵位安享晚年,这事儿咋办?”
嬴子夜盯着牛皮卷里的请降名录。
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。
原本慵懒的姿态慢慢收敛,周围空气似乎跟着降了温。
火盆里啪嗒爆开一小块碎炭,崩出点点火星。
“结拜兄弟的脑袋,说砍便砍了?”
嬴子夜随手把牛皮卷扔回案几。
羊皮摩擦木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他冷笑出声,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厌恶。
“殿下,这老小子虽然没骨气,但好歹是个名人。”
陈平试探性地搓搓手,小心翼翼观察嬴子夜的脸色。
“咱们若是接纳了他,随便给个闲差养着。”
“说不定能让外头那些还在观望的余孽彻底分崩离析,全跑来投降。”
“这也算是千金买马骨的一招妙棋……”
“买个屁的马骨。”
嬴子夜毫不客气地打断陈平的絮叨。
他撑着摇椅扶手站起身,走到火盆边。
随手抓起火钳拨弄着里头红彤彤的炭块。
“这种卖主求荣、插兄弟两刀的软骨头。”
“今天能为了个破免死名额把陈余卖了。”
他转过头,狭长的眸子里透着森冷的杀气。
“明天若是有人给他点好处,他照样能转身把咸阳宫的城门给外敌打开。”
陈平被那眼神盯得头皮发麻。
赶紧把脖子缩进衣领里,不敢再瞎出主意,连连点头称是。
“大秦现在搞基建,确实缺劳动力。”
嬴子夜扔掉火钳,拍打着袖口沾染的炭灰。
“但本公子也是挑人的。”
“像项羽那种一根筋的憨货,拔了刺还能当牛马使唤。”
“至于张耳这种毫无底线的两面三刀小人……”
嬴子夜走向宽大的红木书案,拿起架子沾饱朱砂墨汁的狼毫笔。
“殿下打算如何批复?”
陈平探头探脑地凑过去看。
竹简边缘泛着陈旧的黄光。
嬴子夜手腕悬空。
笔尖在竹简半空顿了半秒。
“大秦的饭很贵,不养这种令人作呕的垃圾。”
他冷哼一声,毛笔在竹简表面龙飞凤舞地划过,带出刺目的猩红墨迹。
嬴子夜把笔往笔洗里随手一抛。
飞溅的墨水落在白玉桌面。
他转过身,看着满脸惊愕的陈平,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恶劣弧度。
“传令函谷关守将。”
“那两大箱子金银充入国库,拿去给修铁路的工人加餐买肉。”
“至于张耳……”
他一字一顿,声音像敲击在冰面处的大铁锤,带着令人胆寒的冲击力。
“他带来的那颗脑袋挂在城楼外头风干。”
“他本人,给本公子剁碎了。”
嬴子夜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笃笃作响。
“去喂城外的野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