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精铁大门哐当一声砸出闷响。
嬴子夜跨出天牢那高高的青石门槛。
初冬的阳光明晃晃地刺过来,晃得他眼皮直跳。
他猛地抬手挡住光线,连打三个响亮的喷嚏。
“娘的,那破地方的味儿能把人腌入味。”
嬴子夜解开脖颈处的带子,把那件名贵的白狐裘随手丢给旁边的侍卫。
“拿去烧了,别让我再闻见那股耗子屎味。”
台阶下方站着个瘦高个。
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玄色直裾。
陈平顶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小胡子,正抄着手在那儿等。
见嬴子夜出来,他赶紧迎上前两步。
大拇指习惯性地搓着食指侧面的老茧。
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天然的阴损劲儿。
“殿下,里头那位……肯挪窝了?”
陈平压着嗓门,眼底闪着精光。
“不仅挪窝,明儿一早还能去火炮营准点打卡呢。”
嬴子夜扭扭发酸的脖子,骨头咔咔响。
“找本公子啥事?有话快放,我还急着回去睡回笼觉。”
陈平搓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咳……回殿下,是关于那些六国余孽的烂摊子。”
他凑近半步,挡住侧面吹来的冷风。
“项家那个莽夫折了,张良也进去了。”
“剩下那帮所谓的复国义士,现在群龙无首,正跟无头苍蝇似的在中原各地乱窜。”
嬴子夜打了个哈欠,眼角泛起生理性泪花。
“乱窜逮起来不费劲吗?让老袁带不良人挨个去抓呗。”
“殿下,不可啊。”
陈平连连摆手,小胡子跟着一翘一翘的。
“这帮人虽然成不了气候,但像烂泥沟里的跳蚤。”
“到处惹事生非,今天烧个粮仓,明天砸个驿站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语气发沉。
“咱们大秦现在正忙着到处修铁路、搞基建。”
“要是把兵力全散出去抓耗子,实在耽误挣钱的买卖。”
嬴子夜停下脚步。
皮靴踩在一片枯黄的落叶边缘,咔嚓碎裂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总不能任由他们乱蹦跶吧?”
他伸手揉了太阳穴,满脸写着想当甩手掌柜的惫懒。
“你个当毒士的,平时坏水那么多,没憋出个损招来?”
陈平嘿嘿笑出声,露出两排白牙。
那笑容要多缺德有多缺德。
“微臣昨晚熬了半宿,倒真琢磨出个不花钱的贱法子。”
他左右瞅瞅,确定周围只有几个死忠侍卫。
“咱们干脆给他们来个窝里斗。”
陈平大拇指搓得飞快,语速跟着加快。
“殿下,您让朝廷发道密令。”
“对外放出风声,说陛下开恩,准备了一批特赦免死金牌。”
“名额有限,先到先得。”
嬴子夜挑起半边眉毛,来了点精神。
“免死?他们那帮喊着要复国的铁头娃,能要这玩意儿?”
“哎哟我的殿下,您是不了解那帮人。”
陈平撇撇嘴,眼神里满是鄙夷。
“喊口号谁不会?刀真架在脖子侧边,全比兔子跑得快。”
“咱们加上个条件。”
陈平眼底划过一抹森冷的杀意。
“想拿免死金牌,拿其他余孽的人头来换!”
“一颗人头免死,三颗人头赏千金,十颗人头……直接封个关内侯!”
嬴子夜盯着陈平那张斯文败类的脸。
足足看了好几秒。
“啧啧啧。”
他咂巴两下嘴,竖起一根大拇指。
“老陈啊,论缺德,张良那是给你提鞋都不配。”
“你这是把现代那个什么……吃鸡大逃杀,给搬到大秦来了啊。”
陈平没听懂“吃鸡”是啥。
但他知道殿下这是夸他。
赶紧弯腰拱手,笑得像只偷着鸡的黄鼠狼。
“微臣都是跟殿下学的一点皮毛,不值一提,不值一提。”
“行,这事儿交给你去办。”
嬴子夜双手揣回袖兜里。
“让老袁配合你,通过黑冰台的暗线,把消息做得真一点。”
“记着,要搞那种小道消息满天飞的感觉。”
“越是偷偷摸摸传,那帮疑神疑鬼的余孽越信。”
三日后。
颍川郡,城外一处破败的山神庙。
冷风顺着四面漏风的破窗户往里猛灌。
庙里生着一堆微弱的篝火。
七八个穿着破烂布衣、腰间别着短剑的汉子围坐在火堆旁。
气氛沉闷得像一块吸饱水的厚棉花。
为首的独眼龙叫赵四,以前是赵国的一个百人将。
他手里攥着一根干树枝,无意识地扒拉着火星子。
“听说了没?”
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瘦子压低嗓门开口。
声音有点抖。
“镇子上的暗桩传回消息……说咸阳那边,要发免死金牌了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。
庙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刚才还靠在一起互相取暖的几个汉子。
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动屁股,拉开了一点距离。
赵四手里的树枝停在火堆里,被火舌卷着烧出焦糊味。
“那是秦狗的奸计!想离间咱们兄弟!”
他猛地抬起头,仅剩的一只眼珠子布满血丝。
恶狠狠地环视四周。
“谁要是敢信那种鬼话,我赵四第一个剁了他!”
刀疤瘦子干咽了一口唾沫。
手掌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剑柄边缘。
“大哥,话不能这么讲。”
“听说……隔壁山头的魏国残部,昨晚内讧了。”
“他们首领的脑袋,半夜被人割走,今早挂在颍川郡守府的大门外头。”
庙里彻底死寂。
只有木柴爆裂的噼啪声。
每个人都在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身边的同伴。
昔日歃血为盟的兄弟。
此刻在彼此眼里,全都变成了一块块黄澄澄的金饼。
变成了一个个能保住自己性命的免死名额。
赵四感觉后脊背发凉。
他发现坐在对面的那个年轻剑客。
眼神一直若有若无地往他脖颈处瞟。
同日黄昏。
章台宫偏殿。
嬴子夜靠在火炉旁,手里捏着半只烤得油滋滋的鹌鹑。
陈平抱着一摞厚厚的羊皮战报,乐颠颠地跑进来。
那小胡子快翘到天顶去了。
“殿下!神了!真神了!”
陈平激动得声音直劈叉。
手里的羊皮卷哗啦啦往案几表面一扔。
“这帮六国余孽全疯了!狗咬狗咬得满嘴带血!”
“昨儿个晚上,燕国的刺客把齐国余孽的堂口给端了。”
“楚国的散兵游勇,为了抢三颗人头,在深山老林里跟韩国残部杀得只剩几口活气!”
嬴子夜撕下一条鹌鹑腿,丢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。
他拿布巾擦擦手,眼神透着一股子蔫坏。
“挺好,省了咱们大把军费。”
嬴子夜端起旁边的热茶抿了一口,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。
“老陈啊,你再去添把火。”
“去放话,免死金牌名额快满了,还剩最后十个。”
他冲着陈平挑挑眉毛,语气阴损毒辣。
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今晚为了抢业绩,能搞出多大的动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