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锐的木刺狠狠扎进张良指甲缝里。
十指连心,鲜血顺着粗糙的木头纹理往下滴答。
他像头被逼到悬崖边沿的孤狼,死死盯着栅栏外头那个穿着名贵狐裘的年轻人。
喉结疯狂颤动,喘息声扯破了幽暗死寂的天牢。
嬴子夜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被震得发麻的右耳。
他把指尖蹭上的些许灰土,随意抹在旁边缺牙牢头的肩膀处。
牢头受宠若惊,赶忙弓着腰赔笑脸,还狗腿地把手里的防风灯笼往前递了递。
试图给这位活祖宗照亮脚下的滑腻青苔。
“嗓门挺大,”嬴子夜掀起薄薄的眼皮,语气里满是恶劣的嘲弄。
“本公子是你这辈子把脑瓜子抠破,也理解不了的高维生物。”
他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兜里,摸索了片刻。
掏出一本边缘起毛、纸张泛黄的厚实册子。
啪嗒。
册子顺着两根栅栏的缝隙穿过,准准砸在张良脚边那一滩腥臭的烂泥水里。
溅起的泥点子落了张良半边脸。
他浑身打了个激灵,警惕地低头看向那本脏兮兮的书。
书皮是用粗糙麻纸装订的,没写名字。
只有几个鬼画符般弯弯曲曲的黑色线条。
“别用那种看毒药的眼神盯着它。”
嬴子夜打了个慵懒的长哈欠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。
“这玩意名叫初中数学几何卷,外头加了点现代概率学的皮毛。”
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斜倚着冰凉的石壁。
“打开瞧瞧,看看你那引以为傲的谋圣脑子,能不能啃下第一页的目录。”
张良身子还在微微打摆子。
长期忍饥挨饿让他的动作变得十分迟缓。
他慢慢松开抠住栅栏的手指,掌心血肉模糊。
颤抖着蹲下身,像个怕挨打的孩童般,小心翼翼把那本册子捏进手心。
翻开第一页。
微弱的橘红火光隔着木头透进来,照亮了满纸诡异的内容。
没有孔孟之道的之乎者也,没有鬼谷兵法的阴阳五行。
全是他这辈子闻所未闻的奇怪符号。
圆圈里画着竖线,带拐弯的数字,还有一堆横平竖直、标注着甲乙丙丁的古怪图形。
“这……画的什么鬼符?”
张良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,眼球不受控制地快速左右扫视。
“这是哪门子的邪教咒语?拿这种东西来羞辱我?”
他恼怒地抬起头,红血丝几乎盖满了眼白。就差把手里的书撕成碎片。
嬴子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满脸写着嫌弃。
“少拿你那算命瞎子般的认知,来侮辱科学这两个字。”
他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,隔空点了点那本书。
“你那套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连环死局,真以为很高明?”
嬴子夜轻笑出声,笑声在空荡的回廊里来回撞击。
“刺客潜伏、放火烧院、地道偷袭。”
“你把这三件事串在一起,觉得一环扣一环,必定能要了我的命。”
他摇摇头,像看个傻子一样看着牢房里的囚犯。
“但在概率学里,同时发生的独立事件,必须把它们成功的几率相乘。”
“天时、地利、风向、人心,全是非标准变量。”
嬴子夜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你在拿一堆不可控的烂牌,赌一个不到百分之一的综合胜率。”
“蠢得让我都觉得可怜。”
张良呆住了。
那些生僻古怪的词汇,像一把把沉重的大铁锤,框框砸在他脆弱的神经表面。
什么独立事件?什么相乘?什么变量?
他听不懂。
但那种居高临下、把万物规律彻底剥离拆解的恐怖逻辑,让他后脊背直冒森森寒气。
他不信邪地重新低下头,把册子凑到灯影最亮的地方。
死死盯住纸面的一行行墨迹。
已知条件……假设……严密求证。
他看到了一个直角三角形,旁边写着勾股定理想出的绝对数值推导。
他看到了抛物线的计算轨迹。
那些文字没有半句废话,带着不容反驳的冰冷铁律,精确到连一根头发丝的误差都不允许存在。
张良的呼吸越来越粗重。
胸腔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狂喘。
冷汗瞬间浸透了发臭的里衣,黏糊糊地贴在瘦骨嶙峋的脊背处。
他发现自己苦读十八年的太公兵法。
那些玄之又玄的兵家大势、奇门遁甲。
在这本册子严丝合缝的推导面前,简直像个穿开裆裤的顽童,在泥坑里捏出来的歪脚泥人。
“全错了……原来那些模棱两可的算计,全是在赌虚无缥缈的运气……”
张良双腿发软,噗通一声瘫坐在满是跳蚤的烂草堆中。
他引以为傲的谋圣智商。
被这本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破旧册子,按在地下水沟里疯狂摩擦。
撕得连块遮羞布都没剩下。
缺牙牢头举着灯笼,看张良那副活见鬼的模样。
吓得往嬴子夜身后缩了缩。
“殿下,这疯子别是中邪了吧?眼珠子都不带转的。”
牢头压低嗓门,用漏风的门牙小声嘀咕。
嬴子夜没搭理牢头。
他静静看着牢房里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白衣谋士。
极致的崩溃和高傲粉碎过后。
张良枯竭的大脑里,突然窜起一股近乎扭曲的病态狂热。
未知,代表着更高维度的真理!
只要学会这些诡异又恐怖的推演神技,天下还有谁的算计能逃过这种冰冷的铁律?
什么复国,什么仇恨,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现在只有这本破书,才是通往神明境界的唯一钥匙!
张良猛地扑倒在满是污水的青石板处。
把那卷沾满泥浆的残破册子,像护着命根子一样死死抱在怀里。
他仰起那张沾满血污和泥水的脸庞。
原本死灰般绝望的眼睛里,此刻爆发出惊人亮眼的狂热光芒。
“公子!活祖宗!”
张良声音嘶哑破败,却透着股疯魔般的渴望。
他跪在地上,不顾地面的尖锐碎石,哐哐往前膝行了两步。
额头狠狠抵在粗糙的木栅栏边缘。
“教我!求您让我学完这本书里的神技!”
他眼泪鼻涕混杂着血水往下淌,语气卑微到了泥土里。
“只要能窥探此等天道,我张良愿为大秦效犬马之劳!”
“哪怕让我去那个什么天机阁……打铁、挑大粪都行!”
嬴子夜盯着那张彻底臣服的疯癫面孔。
满意地扯起嘴角,抬手拍了两下巴掌。
清脆的掌声在天牢深处回荡。
“行啊,觉悟挺高。”
嬴子夜转身裹紧了狐裘领口,准备离开这恶臭熏天的地方。
背对着牢房摆了摆手,轻飘飘丢下一句话。
“打铁轮不到你这细胳膊细腿。”
“老袁,明天派人给他洗刷干净换身短打。”
嬴子夜的声音在幽暗走廊里渐行渐远,带着浓浓的资本家恶趣味。
“大秦重工火炮营那边,正好缺个算抛物线弹道的算学先生。”
“通知他,明早卯时准点去流水线打卡上班,迟到扣半天窝窝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