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天牢的青石板泛着一层滑腻的暗水光。
肥硕的黑老鸹不知从哪钻进来的,顺着墙根溜达,发出细碎的嘎嘎声。
空气里发酵着腐肉、屎尿掺杂陈年铁锈的恶臭怪味。
嬴子夜捏着那方才用过的白丝帕,死死捂住口鼻,眉头拧成个死结。
牢头佝偻着背,提着盏昏黄的防风灯笼走在前面。
“哎哟喂,殿下您留神脚底的湿青苔,这破地方哪是您千金之躯该来的……”
牢头说话漏风,缺了半颗门牙。
谄媚地用脏袖管去扫前方的灰白蛛网,带起一阵呛人的土腥味。
嬴子夜一脚踹开只胖成球的大黑耗子。
狐裘边缘沾了点腥臭泥水。
他嫌恶地啧了一声,眉心狂跳。
“废什么话,那个天天做白日梦的疯子关哪间?”
天牢最深处的丙字号牢门外。
两根粗大的原木栅栏中间,透出微弱的橘红火光。
张良披头散发地缩在一堆发霉的烂草堆里。
那身曾经一尘不染、象征名士风流的白绸长衫,此刻变成了一团发黑的破烂抹布。
破洞里露出冻得发青的瘦弱皮肉。
他手里死死捏着块崩口的老瓷碗碴子。
正对着阴暗潮湿的石壁奋力划刻。
刺耳的刮擦声在空荡的回廊里来回撞击,听得人后槽牙直发酸。
牢房地面和四壁全是纵横交错的白道子。
密密麻麻,像一张发了疯的蜘蛛网。
“不对……刺客藏在梁底,死士走南门……时间差半炷香,这里该是天衣无缝的死局!死局啊!”
张良双眼熬得通红,眼球布满瘆人的红血丝,眼眶深深凹陷。
他猛地丢掉瓷片,双手揪住自己打结的乱发。
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干涸的血痂,用力拉扯头皮。
“到底是哪里漏了算计?探子的情报明明对得齐整……那晚刮的明明是偏东风啊!”
他神经质地碎碎念,嘴角干裂爆皮,渗出细小的血珠。
嬴子夜松开捂鼻子的丝帕,深吸了一口浑浊阴冷的空气。
差点没被这股怪味呛得连打喷嚏。
他把脏丝帕随手丢进牢头怀里,伸出指节敲了敲粗糙栅栏。
“咚咚。”
木头发出沉闷呆板的响动。
“别挠了,再挠你那几根枯树枝连鸡窝都算不上,直接成秃瓢了。”
嬴子夜慵懒散漫的声音飘进阴暗空间。
张良浑身猛地一僵。
捏着乱发的手指僵直在半空,指尖被磨破的皮肉往外渗着血。
一滴鲜红滴答砸在干草缝隙。
他迟缓地扭动脖梗,透过凌乱发丝死死盯住栅栏外的人影。
“你……嬴子夜?”
张良嗓音嘶哑干裂,像漏风的破风箱在拼命拉扯。
“是你毁了我的必杀局!”
嬴子夜找了块没沾着鼠粪的空地站定。
双手拢在名贵狐裘的暖和袖兜里,满脸戏谑。
“局?你管那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叫局?”
他嗤笑出声,眼角挑起一抹恶劣至极的嘲弄。
“三个刺客走正门送人头,放火烧外院吸引注意力,然后安排几十个蠢货挖地道去偷家?”
嬴子夜连连摇头,装模作样地叹了口长气。
“老张啊,你这套破烂把戏,搁我们那儿连三流茶馆的说书先生都不敢拿出来丢人,太降智了。”
张良挣扎着试图站直身躯。
长期饥饿让膝盖阵阵发软,踉跄半步撞在坚硬石壁处。
“胡说!那是兵法精髓!声东击西加上暗度陈仓!”
他咬牙切齿,原本清秀的五官彻底扭曲变形。
“你凭什么能提前识破?我派去的探子亲眼确认过你那晚的巡防空档!”
“确认布防?”嬴子夜乐不可支。
他抽出手,掰着修长的指头开始清算。
“你那书呆子脑子不知道世上有种东西叫微表情心理学吗?”
“你安排的那个探子,回话时眼角余光总往左下角瞟,那是撒谎构建画面的下意识生理反应。”
“手心冒虚汗、瞳孔骤然收缩,脉搏跳动频率比常人快了足足三成。”
嬴子夜盯着张良呆滞惨白的脸,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中午吃什么。
“本公子第一眼瞧过去,他脑门简直明晃晃贴着‘我是卧底’四个发光大字。”
张良张大嘴巴,干裂的嘴唇再度撕裂开一道血口子。
腥甜味弥漫在口腔。
“微……微表情?那地道呢!死士挖地道全程毫无声息!”
他死死扣住石缝,不甘心地嘶吼。
嬴子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你把地道入口选在地下水脉附近,送出来的泥土湿度明显超标。”
“更何况……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粗糙的铜皮小圆筒,在栅栏外随意晃了两下。
那是天机阁老铁匠按图纸敲出来的简易听诊管。
“固体传音的物理常识懂不懂?声波在泥土里的传播速度比空气快得多。”
嬴子夜把铜管抛着玩。
“你们那帮死士抡镐头的动静,在本公子的监测仪里,吵得跟坟头蹦迪没半点区别。”
“还有你引以为傲的连环指令传输。”
嬴子夜收起铜管,眼神温度骤降,冷如冰霜。
“靠放信鸽、点狼烟传递暗号?延迟奇高、容易被截获、还受破天气影响。”
“本公子随便安排几个神箭手拦截鸽子,换张字条塞进去,你的惊天死局直接变成千里送人头。”
嬴子夜往前迈出半步,隔着木头盯着张良彻底崩溃的双眼。
皮靴踩碎了一只乱爬的硬壳虫。
“你们这些老古董算计靠猜,靠天意,靠命。”
“老子靠的是概率学、心理分析和绝对的信息通讯碾压。”
他扯开嘴角,笑容森寒。
“你拿什么跟我玩?”
张良的大脑彻底宕机。
那些新鲜古怪的词汇像一把把万斤重锤,砸碎了他十八年来苦读兵书建立的全部骄傲。
所有引以为傲的智谋、阵型。
在这年轻人嘴里,变成了散发着腐臭味的烂泥巴。
他猛地往前狂扑,膝盖重重砸在泥水里。
双手死死抠住粗糙的木栅栏。
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软肉,鲜血顺着手腕滴答流淌。
他却像感觉不到半点痛楚。
双眼赤红如血,呼吸急促到快要断气,喉结疯狂上下滚动。
“这不可能!绝不可能!人的算计怎么可能精确到这种非人的地步!”
张良对着栅栏外的狐裘公子凄厉咆哮。
声音尖锐得撕裂了走廊的死寂。
“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?你到底是谁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