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台宫偏殿的门槛边缘,掉了一块漆。
嬴子夜靠在黑檀木椅背处,刚把那件厚重的黑色大氅甩给虞姬。
手里端着半碗温热的枸杞水,还没递到嘴边。
“砰!”
两扇包着铁皮的厚木门被人一头撞开。
一阵带着浓烈煤烟味的穿堂风刮进殿内。
吹得案几边缘的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。
欧阳冶光着大膀子冲了进来。
这铁匠浑身糊满了黑乎乎的机油跟煤渣,活像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野人。
“公……公子!”
欧阳冶大口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来。
皮靴绊在门槛位置,整个人往前一扑。
他顺势在地砖处滚了一圈,爬起来连膝盖的灰都顾不得拍。
伸手死死拽住嬴子夜宽大的袖口。
“动了!它……它活了啊!”
欧阳冶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,喷了嬴子夜一袖子。
“活了?啥玩意活了?”
樊哙从红漆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。
手里捏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。
“刺啦,刺啦。”
他正费劲地打磨那把崩了豁口的杀猪刀,铁屑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老欧,难不成你那天机阁的火炉子里,蹦出个长三头六臂的妖怪?”
欧阳冶没理会樊哙的碎嘴。
他死命拉着嬴子夜的袖子往外拽。
“走走走!去后院!公子画的那图纸……真打出来了!”
天机阁后院。
这里的空气比外面热出好几个层级。
一股刺鼻的石炭燃烧味混着桐油的焦臭,直往人鼻窟窿里钻。
嬴子夜伸手扇了扇面前的黑烟,迈步凑过去。
院子正中央,趴着一头纯黑色的钢铁巨兽。
七八丈长,车头是个巨大的圆筒形铁锅炉。
黑铁皮表面打满了密密麻麻的核桃大铆钉,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一根粗壮的排烟管直指半空。
嬴子夜伸出两根手指,摸了一把侧面的铁皮。
“哎哟,烫手!”
他赶紧缩回手,指尖被烫红了一小块,在裤腿处连连摩擦。
“这破铁皮传热太快,夹层里没垫石棉粉?”
欧阳冶挠了挠没有一根毛的头皮,指甲缝里全被黑泥填满。
“公子交代的那啥石棉,商部还在西域找,还没运回来呢。”
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“垫了三层厚牛皮跟黄泥浆子,勉强能隔点热。”
欧阳冶转过身,冲着那群光膀子的工匠扯着嗓门大吼。
“别愣着!加水!铲石炭!把炉门打开!”
几个铁匠赶紧搬起沉重的木桶。
踩着木梯爬到锅炉顶端,把冰凉的井水“哗啦啦”倒进注水口。
炉门被拉开,红彤彤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院子。
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挥舞着铁锨,把砸碎的黑煤块疯狂往里扔。
“轰!”
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煤块,冒出浓烈的黑烟。
空气里的温度陡然攀升。
嬴子夜觉得后背开始往外渗汗,衬衣黏糊糊地贴着皮肤。
“嗤——”
不到半炷香的功夫。
锅炉顶端的黄铜泄气阀开始喷吐白色的水蒸气。
声音尖锐刺耳,像几百把破锣同时被敲响。
锅炉内部发出“咕噜噜”的沉闷沸腾声。
好像里面关着一条正在发怒的蛟龙。
欧阳冶死死盯着侧面那个用透明水晶壳罩着的土制压力表。
里面那根纤细的铜针,正在一点点往右偏转。
越过黑线,逼近一道用红漆刷出来的刻度。
“公子……压力够了!”
欧阳冶声音发颤,双手握住那个包着破布的粗铁拉杆。
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色。
“开阀门!”
他双臂肌肉暴突,猛地往下一拉。
“哐当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在院子里炸开。
粗大的精钢连杆被高压蒸汽瞬间推出去。
连接着底部两个足有半人高的纯铁车轮。
“咯吱——轰隆隆!”
沉重的铁轮子在铺好的那小段钢轨处猛然转动。
整台机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。
紧接着。
活塞开始疯狂做往复运动。
“哐当!哐当!哐当!”
节奏越来越快,声音大得能把人的耳膜震碎。
巨大的排烟管喷出滚滚黑雾,遮天蔽日。
脚下的黄土地开始剧烈震颤。
嬴子夜觉得连膝盖骨都在跟着抖动,牙齿磕碰在一起哒哒作响。
“娘咧!”
樊哙吓得手里的磨刀石直接掉进泥水坑里,溅起一滩脏水。
这屠狗汉子两腿发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周围那几十个天机阁工匠,反应更夸张。
他们看着这台自己亲手敲打出来的钢铁怪物,自己把自己吓破了胆。
“龙……钢铁巨龙活了!”
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嗓子。
“呼啦”一下。
所有工匠齐刷刷跪在满是煤渣的泥地里。
对着那台喷吐白雾的蒸汽机车邦邦磕头,脑门磕得通红。
嬴子夜被震得耳朵嗡嗡直响。
他扯着嗓子,冲着欧阳冶大喊。
“慢点!把阀门关小点!气缸要炸了!”
话音刚落。
“噗嗤!”
侧边一根连接管突然崩开一条细缝。
一股滚烫的黑水混着机油喷射而出。
不偏不倚,全呲在嬴子夜的脸颊跟脖子处。
“咳咳咳!”
嬴子夜被呛得直弯腰,抬起袖子使劲擦脸。
原本白净的脸庞,瞬间变成了花猫,黑乎乎的油渍怎么抹都抹不掉。
欧阳冶吓得魂飞魄散。
赶紧手忙脚乱地推回拉杆。
连杆转速逐渐慢下来,发出沉重的喘息声。
画面切到咸阳地下。
深达三丈的暗室里,长明灯的火苗疯狂摇曳,忽明忽暗。
头顶那层厚重的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“嗡嗡”共鸣。
始皇嬴政正盘腿坐在那个掉了漆的蒲团位置。
手里捧着半个烤得软糯的红薯。
刚张开嘴,准备咬下最甜的一块芯子。
“簌簌——”
一阵细微的响声从头顶传来。
紧接着。
一小撮灰白的尘土从石板缝隙里漏下来。
精准无比地落在他手里的烤红薯表面。
红薯瞬间铺了一层泥灰。
嬴政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盯着红薯,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旁边的顿弱赶紧从袖筒里掏出布巾,扑通一声跪倒。
“陛下!上面……上面是不是地龙翻身了?”
顿弱吓得声音打飘,伸手想去接嬴政手里的红薯。
嬴政深吸一口气。
猛地把红薯砸进墙角的铜盆里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他站起身,大袖一挥,拍掉肩膀处的灰尘。
“地龙翻身?”
嬴政咬着后槽牙,冷哼一声。
“寡人看是那逆子要把咸阳宫给拆了!”
他背着手,在狭窄的密室里来回踱步。
皮靴踩在石砖处,脚步声有些焦躁。
“他搞出什么动静了?”
顿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“微臣……微臣的暗桩不敢靠近天机阁。”
“只听见里面轰隆隆直响,冒出的黑烟把半边天都遮住了。”
嬴政停下脚步。
抬头盯着那条还在往下漏灰的裂缝。
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,有愤怒,更多的是某种难以名状的震撼。
视线转回天机阁后院。
黑烟散去大半。
嬴子夜用虞姬递过来的湿布巾,使劲擦着脸颊。
皮肤被擦得通红,总算露出点本色。
“咳……破管子,密封圈赶紧换成牛皮熬胶的!”
他把黑乎乎的布巾扔在欧阳冶脚边。
欧阳冶缩着脖子,连连点头。
“公子息怒,这铁疙瘩劲儿太大,没控制住。”
嬴子夜没发火。
他拍了拍那粗壮的活塞连杆,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。
“老欧,把这玩意拉出去。”
“卡进城外铺好的那条铁轨里。”
他转头看向还坐在地上发愣的樊哙。
“去告诉老沈,装十节大车厢,塞满红衣大炮跟马克沁。”
嬴子夜踢了踢脚边的碎煤块。
“明天日出,咱们坐这铁王八,去玉门关。”
欧阳冶挠着下巴,犹豫了一下。
“公子,这东西跑起来,真能比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还快?”
嬴子夜把手里的水滴甩干,眼神看向西方。
“快马?”
他冷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“老欧啊,把煤铲满,把水烧开。”
“你明天睁大眼睛看看,什么叫工业革命的车轮碾碎一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