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，章台宫偏殿。
光线昏暗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墨汁味。
窗户糊着泛黄的厚麻纸，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。
嬴子夜把手里的竹简丢在案几边缘。
他揉了揉酸胀的眼角，打了个哈欠。
“点灯，这破房子白天黑得像煤窑。”
“哐当！”
殿门被猛地撞开。
一阵穿堂风卷着尘土刮进来，呛得人直咳嗽。
欧阳冶光着大膀子，怀里死死抱着个大扁木匣。
这铁匠喘得像破风箱，光头位置全是亮晶晶的油汗。
“公子！烧……烧成了！”
欧阳冶连滚带爬跨过门槛，皮靴绊了一下门槛，险些摔个狗吃屎。
嬴子夜站起身，趿拉着鞋凑过去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欧阳冶掀开木匣盖子，里面垫着厚厚的干草。
干草中间，躺着一块三尺见方的透明薄板。
边缘处还带着刚出炉不久的余温。
散发着一股石英砂烧焦的刺鼻怪味。
嬴子夜伸手摸了摸那层透明表面，触感平滑冰凉。
“老樊。”嬴子夜头都没抬。
樊哙正在角落里啃半拉生萝卜，腮帮子鼓得老高。
“在呢！”他把萝卜渣咽下肚。
“拿刀背，把偏殿那几扇破纸窗户全给本公子砸烂。”
樊哙咧嘴一笑，抽出厚背杀猪刀。
“砰！咔嚓！”
木屑横飞，麻纸被撕得稀烂，冷风瞬间灌满大殿。
欧阳冶招呼几个天机阁匠人，小心翼翼抬起那块透明薄板。
用黏土和木条把薄板死死嵌进空荡荡的窗框里。
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。
原本阴暗的偏殿瞬间亮堂得晃眼，连半空中漂浮的灰尘颗粒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此时，李斯和萧何正好走到殿外准备汇报政务。
老丞相刚迈过门槛，猛地抬头。
一束刺眼的阳光直接打在他满是褶子的老脸处。
李斯吓得倒退两步，皮靴狠狠踩在萧何的脚背位置。
“哎哟！李相你踩断老夫脚趾了！”
萧何疼得脸皮抽搐，怀里那个破算盘差点甩飞出去。
李斯根本顾不得道歉。
他瞪大眼睛指着那扇新窗户，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“这……这墙漏了个大洞？为何没有风吹进来？”
李斯不信邪，大着胆子往前凑。
老脸往那层透明薄板撞去，鼻子结结实实磕在坚硬的表面。
“哎哟娘咧！”他捂着酸痛的鼻梁，眼泪当场飙了出来。
“这叫玻璃。”嬴子夜重新靠回黑檀木椅。
他指了指欧阳冶脚边的另一个长条木匣。
“老欧，把那个也拿出来，给李相国开开眼。”
天机阁匠人抬出一面足有一人高的物件，竖在殿内墙边。
背面涂了水银，正面清晰无比。
李斯捂着鼻子转头一看。
镜子里出现一个满脸老年斑、鼻头发红、眼角带着一坨眼屎的老头。
“鬼啊！”
李斯惨叫一声，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砖处。
他这辈子只照过模糊的青铜水盆，哪见过这么真切的人影。
萧何揉着脚趾走过来，往镜子前一站。
看清自己那两个比木炭还黑的黑眼圈后，老相国彻底沉默了。
他默默转过身，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悲凉。
“行了，别丢人现眼。”嬴子夜摆摆手。
“老欧，这种透明平板和镜子，产量如何？”
欧阳冶挠了挠头皮，指甲缝里全是黑灰。
“回公子，材料倒是便宜，全是些河沙、石灰石。”
“可是火候太难控！十炉能成一炉算咱们运气好。”
他咧嘴露出黄牙，表情尴尬。
“大部分全烧成了带着杂色气泡的废渣球，堆在库房里死沉死沉的。”
“废渣球？”嬴子夜眼睛亮了。
“去，把沈万三给本公子喊来。”
半炷香后。
商部尚书沈万三顶着一头油汗挤进大门。
这胖子最近操盘纸币兑换，愁得头发大把大把掉。
“公子，您找微臣？”
沈万三肉痛地搓着肥手，大金牙黯淡无光。
“去玉门关打大象的开销太大，户部账面快空了……”
嬴子夜没理会他的哭穷。
从案几底下踢出两个脏兮兮的麻袋，扔到沈万三脚边。
麻袋口散开。
哗啦啦滚出一大堆五颜六色、带着气泡的圆球。
红的像血，蓝的像海。
阳光一照，折射出刺眼的彩色光芒。
沈万三两眼发直，呼吸瞬间粗重起来。
他猛地扑过去，双手抓起一把彩色圆球，肥胖的身躯剧烈颤抖。
“极品玛瑙？千年琉璃？不对，这纯度……”
胖子喉结滚动，声音哑了。
“公子，您从哪挖了神仙的祖坟？”
“挖个屁，这是天机阁烧玻璃剩下的废炉渣。”
嬴子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。
“老沈，巴蜀商会的商队是不是快到西域了？”
沈万三抱着那堆玻璃珠，死活不撒手。
“回公子，寡妇清的驼队已经出了玉门关，正打算往安息帝国和罗马那边走。”
嬴子夜放下茶碗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。
“把这几麻袋废品全给商队带走。”
他指着一颗带气泡的蓝玻璃珠。
“碰到西域那些国王、罗马的贵族，千万别说是烧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编故事，懂吗？”
“告诉那帮金发碧眼的蛮子，这叫‘女娲补天遗留的神石’。”
“里面带气泡的，那叫‘封印着太古神龙的吐息’。”
沈万三听得头皮发麻，张大嘴巴狂吸凉气。
商人的本能让他闻到了滔天的财富味道。
“公子……这玩意，卖多少钱合适？”
嬴子夜冷哼一声。
“十两黄金一颗，概不还价。”
“那帮蛮子若是不买，立刻转头卖给他们的死对头。”
“这叫收取智商税，赚取外汇，专门掏空外国国库来补贴咱们大秦修铁路。”
沈万三激动得眼泪花直打转。
几麻袋废泥巴，去换一箱箱黄澄澄的金子。
这买卖，简直丧心病狂！
他脱下外衣，小心翼翼把那些玻璃珠全包起来，生怕磕碎半点。
“微臣立刻去办！掏空罗马！掏空安息！”
胖子抱着包袱，像只护食的肥狗，一路小跑冲出殿外。
太阳逐渐西斜。
殿外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机械咆哮声，地面跟着微微颤动。
樊哙大步流星跨进门槛。
手里举着个烤得冒油的羊腿，啃得满嘴是油。
肉汁滴落在前襟位置，晕开一大块污渍。
“公子！”
樊哙咽下嘴里的碎肉，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。
“那两台能连发的马克沁，老欧已经让人焊死在装甲车顶端了！”
嬴子夜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酸响的脖颈。
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看着外面天机阁院子里喷吐着黑烟的钢铁怪物。
“粮食弹药都装车了？”
“全装满了！”樊哙拿油腻的手背抹了把脸。
“不过锦衣卫的老袁刚传回新情报。”
樊哙突然压低嗓门，眼神变得古怪起来。
“孔雀王朝那个带队的使臣，在玉门关外摆下大阵。”
“扬言大秦若是拿不出比他们五百头战象更庞大的神兽……”
屠狗汉子冷笑一声，握紧了杀猪刀的刀柄。
“他们明天日出，踏平咱们的关口大门！”
嬴子夜伸手推开玻璃窗。
冷风吹起他黑色的衣角。
他看着天边的落日，声音里透着一丝懒散的杀意。
“比大象更庞大？”
“老樊，告诉工兵营，多带点汽油和孜然。”
“明天去西域，本公子要给他们表演一个钢铁怪兽烤全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