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东市的清晨。
浓雾还没散干净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石灰味,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
沈万三蹲在街边的烂泥沟旁。
手里捧着个缺了角的粗瓷碗。
碗里盛着半碗黏糊糊的羊肉面汤。
他吸溜了一大口。
“咳咳……呸!”
这胖子猛地剧烈咳嗽起来,鼻涕眼泪一齐往外冒。
一层灰白色的粉末顺着风刮过来,全蒙在了那碗面汤表面。
原本香喷喷的羊肉汤,瞬间变成了泥浆子。
“瞎了你们的狗眼!”
沈万三把瓷碗往地下一摔,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他指着前面那群光膀子干活的民夫,肥肉乱颤。
“水放少了!这浆糊搅得干巴巴的,能铺路吗?”
“给老子加水!那是钱买来的硅酸盐!”
几个民夫吓得直哆嗦,赶紧拎起木桶往巨大的石槽里倒水。
长宽各三丈的搅拌槽里,灰白色的粉末和着粗砂石。
几头戴着眼罩的青牛迈着沉重的步子拉着石碾子转圈。
泥浆翻滚,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粘稠声。
街道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
卖菜的张大爷手里捏着一把发蔫的小白菜,脖子伸得老长。
“这沈尚书……怕不是失心疯了吧?”
张大爷压低嗓门,跟旁边卖豆腐的王寡妇嘀咕。
“好好的青石板路给掀了,铺这一地灰不溜秋的烂泥,下场雨不得滑死人?”
王寡妇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,躲开飞来的灰尘。
“谁说不是呢,这味儿呛得我直恶心。”
沈万三耳朵尖,听见人群里的动静。
他冷笑一声,搓了搓沾满灰土的胖手。
“一帮土包子。”
他嘟囔一句,转身冲着工头招手。
“昨晚浇筑的那段试验路,拆模板!”
几个赤膊汉子拿着铁撬棍走过去。
“咔嚓!砰!”
挡在路边的厚木板被硬生生撬开,扔到一旁。
晨光破开雾气,照亮了那段长约十丈的崭新路面。
没有接缝。
没有坑洼。
平整得像一块灰色的巨大镜子。
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。
张大爷手里的白菜掉进泥水里,浑然不觉。
他揉了揉浑浊的老眼。
“这……这是一整块大石头?”
有个胆大的半大小子溜出人群,光着脚丫子踩了过去。
“哎哟!”
那小子惊呼一声,赶紧缩回脚。
“冷冰冰的,还硌脚!硬得跟铁疙瘩一样!”
人群彻底炸开锅了。
昨晚大家明明看着民夫把一堆烂稀泥倒在泥坑里。
睡了一觉,烂泥变成了敲不碎的石头?
这莫非是仙家法术?
“扑通。”
张大爷双腿一软,跪在路边。
紧接着,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。
百姓们对着那段水泥路梆梆磕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行了行了,都躲开,挡着本公子的路了。”
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百姓们慌忙让开一条道。
嬴子夜披着件黑色大氅,双手揣在袖筒里,打着哈欠走过来。
昨晚跟欧阳冶交代马克沁机枪的射击斜角问题,熬到了半夜。
现在他眼角还挂着一坨黄豆大的眼屎。
樊哙跟在后头。
手里拎着那把厚背杀猪刀。
嘴里嚼着根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生萝卜,“咔嚓咔嚓”嚼得震天响。
“公子!”
沈万三赶紧迎上去,脸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“这‘硅酸盐水泥’,神了啊!”
他搓着手,大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按您给的方子,石灰石配黏土,烧熟了再磨碎加点石膏。”
“干了之后,简直比咸阳城墙的夯土还硬十倍!”
嬴子夜用脚尖踢了踢水泥路面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。
“凑合,没偷工减料。”
他偏头看了一眼樊哙。
“老樊,试试硬度。”
樊哙咽下嘴里的萝卜渣。
“好嘞!”
这屠狗汉子大喝一声,双臂肌肉瞬间绷紧。
他双手握住刀柄,高高举起。
带着一阵尖锐的风声,狠狠劈向地面。
“哐当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火星子崩起三尺高。
樊哙惨叫一声,手里的杀猪刀直接脱手飞出。
刀刃崩开一个大豁口,打着旋扎进旁边的土墙缝隙里。
“哎哟娘咧……”
樊哙捂着右手,五根手指止不住地哆嗦。
虎口裂开一道血口,鲜血顺着掌纹往下滴。
他疼得龇牙咧嘴,蹲在地上直抽凉气。
再看那水泥路面。
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,连点渣子都没掉。
周围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樊将军的神力大家是清楚的。
这一刀连牛胯骨都能剁碎,居然劈不开一地稀泥?
沈万三眼睛更亮了,呼吸粗重起来。
他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在眼前晃悠。
“公子……这宝贝,若是全拿去铺铁路……”
胖子肉痛地直咧嘴。
“太糟践了啊!这得烧多少钱!”
嬴子夜斜了他一眼。
“谁说只铺路了?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,随手扔给沈万三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沈万三手忙脚乱地接住。
纸上画着几栋造型怪异的房子。
四四方方,没有飞檐斗拱,没有木雕窗棂。
像一个个巨大的方盒子垒在一起,足足有六层那么高。
“这是……楼阁?”
沈万三结巴了,眼皮狂跳。
“纯用水泥和铁条浇筑,防风防雨防走水。”
嬴子夜打了个响指。
“咸阳城人越来越多,地皮早晚不够分。”
“把东市那些破烂草房全拆了。”
“建这种六层大平层。”
“一梯两户,南北通透,配琉璃大窗,里面拉陶土管子排泄粪便。”
他拍了拍沈万三的肥肩膀。
“这叫房地产开发。”
“修铁路的钱从哪出?”
“把这些高层水泥房,卖给那些有钱没处花的世家残余和各地富商。”
沈万三愣在原地。
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开始疯狂拨动。
“这……这不用百年木料,成本低得发指啊!”
他激动得口水都喷出来了,全溅在图纸边缘。
“一百贯成本的破泥巴楼,我能卖他们一万贯!”
“不买?不买那说明对大秦不忠诚,让锦衣卫去查他家祖坟!”
这胖子彻底陷入了暴利的美梦中。
两腿打飘,站都站不稳了,嘴里一个劲地傻笑。
“行了,别在这做梦了,赶紧招人动工。”
嬴子夜拢了拢大氅。
“老樊,滚去包扎一下,把装甲车开出来。”
“本公子还得去玉门关打大象。”
樊哙苦着脸,找布条缠手去了。
咸阳宫深处。
幽暗的地下密室。
长明灯的光摇曳不定。
“吧嗒,吧嗒。”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死寂。
顿弱满头大汗地顺着石阶跑下来。
手里还捧着一块拳头大小、灰扑扑的石头。
“陛下!”
顿弱压抑着嗓音,急得额头青筋乱跳。
始皇嬴政正盘腿坐在蒲团位置,手里捧着半个烤红薯啃。
龟息丹的药效褪去大半,他现在能轻微活动筋骨了。
“何事惊慌?”
嬴政抹掉嘴角的红薯渣,威严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那逆子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?”
顿弱把那块灰石头递过去。
“陛下,九公子……会妖法啊!”
“昨夜他让人把一堆臭烘烘的烂泥倒在街面处。”
“今晨微臣去看,全变成了这种敲不碎的怪石!”
顿弱咽了口唾沫,声音直发颤。
“九公子说,要用这稀泥,在咸阳城建六层高的楼台!”
嬴政手一抖。
大半截烤红薯掉在衣襟褶皱处。
他顾不上擦,一把抓过那块水泥块。
入手冰凉,沉重无比。
他屈起手指,用力敲了敲。
“邦邦邦。”
声音沉闷坚实,比城墙的青条石还要硬。
千古一帝的呼吸彻底乱了。
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水火不侵,坚如铁石……”
嬴政死死盯着手里的水泥块。
眼睛里冒出异样的光芒。
大秦历代先王修建宫殿,不知耗费多少人力去深山老林砍伐巨木。
如今这逆子,用一堆泥巴,要建六层高楼?
密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过了良久,嬴政深吸一口气。
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别扭和渴望。
“顿弱。”
“微臣在。”
嬴政把那块水泥塞回顿弱怀里,指了指头顶的石板。
“你去私库里弄点钱。”
“那逆子盖的什么……南北通透大平层。”
“给寡人也偷偷定一套,挑最高层,采光最好的那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