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,麒麟殿。
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,空气里有股栗子烤糊的焦味。
嬴子夜把手里的半个核桃壳弹飞。
核桃壳划过半空,砸在青铜鹤擎灯底座,发出“吧嗒”一声脆响。
他站起身,黑色大氅顺着肩膀滑落。
虞姬上前一步接住衣裳,抱着退到柱子后面。
嬴子夜抄起案几上的一根竹鞭,走到大殿正中央。
那里悬挂着一张羊皮拼接的巨大世界地图。
“西域的事,韩信带着马克沁去办了。”
他用竹鞭敲了敲地图最西边的位置。
“孔雀王朝那点家底,不够红衣大炮轰半个月的。”
底下百官安静听着。
萧何蹲在角落,死死抱住那个掉漆的旧算盘,指关节泛白。
他两个黑眼圈浓得发青,昨晚算西征军粮饷熬了一宿。
现在只要看见嬴子夜拿棍子指地图,他心口就揪着疼。
生怕这位爷再点出什么烧钱的要命工程。
嬴子夜手里的竹鞭顺着海岸线往东划。
一路划进那片广袤的蓝色区域。
“陆地上的事,快到头了。”
嬴子夜转过身,看着满朝文武。
“但大秦的脚步,不能停在沙滩上。”
底下嗡嗡声四起。
王翦老头子耳朵背,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王贲。
“公子说啥?去海里摸鱼?”
王贲急得一把捂住老爹的嘴,压低嗓门。
“爹您别打岔,听着就是了。”
嬴子夜用竹鞭点着水面区域。
“今天开这个扩编会,只办一件事。”
“成立大秦太平洋舰队。”
他指名道姓喊人。
“老欧。”
欧阳冶从人堆里挤出来。
他今天破天荒穿了件麻布短衫,领口敞着,露出胸口一撮黑毛。
这铁匠挠了挠光头,头皮屑直往下掉。
“公子吩咐!”
“天机阁的蒸汽机,既然能在铁轨上跑。”
嬴子夜看着他。“那就能在水里游。”
“把锅炉装船上。”
“两边装上大明轮,烧石炭,用水蒸气推着船走。”
欧阳冶打了个嗝,冒出一股子大蒜味。
他掰着粗糙的手指头算。
“装是能装。可锅炉太沉,木船扛不住这分量啊。”
他皱着眉头。
“海上风浪大,一颠簸,底板漏了水,火就全灭了。”
“谁让你用木头了?”
嬴子夜拿竹鞭敲了敲左手手心。
“船骨用精钢锻打。”
“外面包上两寸厚的熟铁板。”
“用铆钉封死接缝,底下多搞几个水密隔舱。”
他一字一顿。“这叫蒸汽铁甲舰。”
大殿里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李斯眼皮狂跳。
他跨前一步,官靴踩在地砖上啪啪响。
“公子不可!”
老丞相急得直甩宽大的袖子。“铁掉水里直接沉底,这是常理啊!”
“造满船铁疙瘩去填海,这是违逆天道!”
话喊得太急,他一口咬到自己的舌尖,疼得直倒吸凉气。
“那是你懂的理太少。”
嬴子夜懒得普及浮力定律。
“这事没得商量。天机阁今天开始画图纸,造十艘铁甲舰。”
“烟囱立起来,火炮架上去。”
沈万三擦着脑门冒出的油汗,从后面挤出半个身子。
这胖子一脸肉痛,大金牙黯淡无光。
“殿下,这铁船造价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“开出去能有啥赚头啊?”
嬴子夜笑了。
他拿着竹鞭,重重砸在地图另一端那块陌生的大陆表面。
“这地方,叫美洲。”
“地下全是没开采的金银矿脉,大半是露天的。”
“当地土着拿着木棍石块,连青铜器都没见过。”
沈万三耳朵竖了起来,呼吸猛地停了半拍。
“那里有亩产几千斤的高产原种,还有能割出黏胶的树。”
嬴子夜竹鞭一转,指着地图欧洲板块。
“这边,全是一群金发碧眼的野人。”
“大秦修铁路、挖煤矿,最缺什么?”
他看着沈万三。“不用发工钱的劳力。”
沈万三脸上的肥肉涨得通红。
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疯狂拨动,换算着黄金和免费劳动力的利润。
几秒后,胖子呼吸粗重如牛,眼珠子冒绿光。
“抢……不!去拿!”
沈万三双手在胸前搓得像风火轮,火星子都快搓出来了。
“微臣砸锅卖铁,也得把这造船的钱挤出来!”
萧何也不蹲着了。
他站直身子,腿肚子直打转,黑眼圈透着狂热。
“真有露天金矿?”
“真有!”
嬴子夜丢掉手里的竹鞭。
“大秦大航海时代,今天开启。”
“去美洲挖黄金,去欧洲抓奴隶。”
他背着手,语气平淡却透着杀伐果断。
“这大好世界,大秦全都要。”
几句话砸下去。
大殿里这帮好战分子的血全沸腾了。
樊哙一把抽出背后的厚背杀猪刀,嗷嗷乱叫。
“老子要当船长!俺还没砍过金发碧眼的野人!”
王翦激动得胡子直翘,扯着破铜锣嗓子大吼。
“大秦万年!”
他也不管自己的老寒腿,扑通一声跪在地砖表面。
这一下引发了连带反应。
群臣齐刷刷跪倒,甲片和布料的摩擦声连成一片。
“大秦万年!”
“殿下万岁!”
声浪一波接一波,掀翻了麒麟殿的屋顶。
震得案几上的茶碗盖嗡嗡直跳。
嬴子夜站在地图前,听着这股狂热的呼喊。
就在气氛到达顶点的瞬间。
龙椅后方那堵厚重的青石墙壁,传出异响。
声音夹在呼喊中,依然扎耳。
“嘎吱——咔咔咔!”
沉闷的齿轮摩擦声从地下深处传出。
紧接着,整面墙壁开始剧烈震颤。
砖缝里的灰土扑簌簌往下掉。
全落在了旁边那尊鎏金铜鼎表面。
百官的呼喊声像被刀斩断,瞬间卡在嗓子眼里。
所有人惊恐地转头,盯着那面墙。
李斯吓得往后退了半步,皮靴踩在萧何的鞋帮子上。
萧何连疼都忘了喊,死死盯着墙面。
“轰隆!”
一声巨响。
重达数千斤的机关石门,从内部被人猛地推倒。
巨大的石板重重砸在地砖上,砸出蜘蛛网般的裂纹。
碎石飞溅。
灰尘扬起半丈高,呛得前排几个文官捂着嘴直咳嗽。
弥漫的烟尘中。
一道高大的身影跨过碎石堆,走了出来。
后面还跟着连滚带爬、满脸泥黑的顿弱。
来人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龙袍。
衣服上沾满了白灰和湿黄泥。
下摆位置破了个巴掌大的洞,露出里头白色的中衣。
连下巴上那把修剪齐整的胡须,现在也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。
嬴政黑着一张老脸。
他双手拍打着两边袖子上的浮土。
胸膛剧烈起伏,鼻孔往外喷着粗气。
他那双饱含着憋屈、愤怒,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眼睛。
越过满地跪伏的文武百官。
死死盯住站在地图前方的嬴子夜。
父子俩。
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。
在这被蒸汽机和火药彻底颠覆的大秦朝堂上。
视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