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暗室阴冷潮湿。
水珠顺着青石板缝隙往下渗。
砸在坑洼不平的泥地处,发出“答答”的闷响。
嬴政盘腿坐在掉漆的蒲团边缘。
手指在头皮位置用力抓了两下,头皮屑扑簌簌往下掉。
他闷哼一声,拔下一根头发,借着长明灯昏黄的光凑近了看。
那根原本花白干枯的头发,根部居然透着一层乌黑发亮的光泽。
“这破红薯,还真养人。”
嬴政捏着那根头发,喉结快速滚了两下。
龟息丹的药劲儿褪干净了。
之前胸口那种压着石块的憋闷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气血翻涌,两股子热气在小腹位置横冲直撞。
连吃了半年的烤红薯、水煮土豆,外加各种肉汤。
硬生生把早年间熬夜批阅奏折亏空的底子补了回来。
“找着没?”
嬴政一巴掌拍在大腿外侧。
力气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顿弱像个壁虎一样贴着墙壁。
双手在长满青苔的石砖表面胡乱摸索。
十根手指头抠得全是黏糊糊的黑泥。
“陛下……这暗门当年是公输家打造的,机括全封死了呀!”
顿弱哭丧着脸,回头抹了一把脑门渗出的油汗,留下一道黑印。
“臣……臣真找不到扣锁藏在哪块砖后头。”
“废物!”
嬴政站起身。
膝盖骨跟腰椎发出一阵炒豆子般的脆响。
他大步跨过去,一把推开顿弱,自己贴在墙壁表面。
冰凉的石头硌着脸颊。
“那逆子连自己跑的铁房子都能造出来,这破石头门能挡住寡人?”
嬴政双手按住一块略微凸起的墙砖,使出吃奶的劲往外抠。
老脸憋得紫红,脖子青筋暴跳,呼吸粗重如牛。
画面切到上方的章台宫大殿。
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。
几颗带皮的栗子埋在灰烬里,发出细微的“劈啪”声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栗子烤焦的甜香。
嬴子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黑檀椅里。
双脚搭在案几边缘,手里抛着一颗剥好的核桃肉。
樊哙蹲在火炉边。
手里拿着一根铁钎子,正费劲地往外扒拉滚烫的栗子。
“哎哟烫烫烫!”
屠狗汉子被火星子燎了手背。
赶紧把粗糙的手指塞进嘴里使劲嘬了两口,满嘴弄得都是炭灰。
嬴子夜没搭理他。
目光落在大殿西南角。
那里有一根大拇指粗细的空心铜管,贴着墙缝,一路延伸到地下。
这是当年修建暗室时,专门用来偷听朝堂动静的“听瓮”。
此刻,那根铜管正在轻微颤动。
里面传出“刺啦刺啦”的摩擦声。
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老头子气急败坏的骂娘声。
嬴子夜放下腿。
皮靴底踩在地砖表面,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他慢悠悠走到墙角,弯下腰,耳朵凑近管口。
“拔!给寡人拔!今天出不去,明天怎么跟倒夜香的粪车混出城?”
铜管里传出嬴政变调的低吼,还带着喘息。
接着是顿弱的哀嚎:“陛下,抠出血了,真弄不开啊……”
嬴子夜直起身,揉了揉鼻尖。
嘴角一点点咧开,露出一抹相当缺德的笑意。
药效退了,老头子身子骨硬朗了。
这是在憋屈的地下待够了,想出去摸摸火车的铁皮。
“老樊。”
嬴子夜走回座位,手指指节敲了敲桌面。
樊哙把一颗烤糊的栗子扔进嘴里,嚼得嘎嘣直响。
“公子吩咐!”
嬴子夜故意清了清嗓子。
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顺着地砖缝隙清晰传进铜管内部。
“明儿一早,你去城门司跑一趟。”
樊哙咽下栗子渣,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
“城门司?去那干啥?”
“本公子接到密报。”嬴子夜端起茶碗,用碗盖撇了撇浮末。“有六国余孽,打算明天伪装成倒夜香的苦力,混出咸阳城搞破坏。”
铜管里突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像是什么重物狠狠撞在石壁位置。
嬴子夜强忍着笑,继续用四平八稳的语调下令。
“告诉守城门的老赵,明天所有出城的粪车,全部拦下。”
“车底盘、粪桶里,统统用削尖的长矛戳三遍。”
“推车的苦力,不管男女老少,全部按在城墙根,拿冰水把脸洗干净。”
嬴子夜吹了吹茶水的热气。
“谁敢涂锅底灰装黑炭,直接绑了塞进猪圈里喂三天泔水。”
樊哙挠着油腻的头皮,一脸茫然。
“公子,六国余孽这么重口味?躲粪桶里?”
“别问那么多,照办。”嬴子夜喝了口茶,润润嗓子。“抓着形迹可疑的老头,别动手打,拔光他胡子。”
镜头切回地下密室。
嬴政整个人僵在墙壁处,宛如一尊泥塑。
两根手指还抠在砖缝里。
食指指甲盖翻起一半,往外渗着血丝,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老头子张着嘴,呼吸彻底停滞。
脑子里轰隆隆直响,全是被长矛戳粪桶和拔胡子的回音。
顿弱瘫坐在泥水洼里。
吓得浑身骨头全软了,像一摊烂泥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
顿弱牙齿疯狂打架,咯咯作响,眼泪跟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九公子他……他什么都知道了!”
嬴政猛地缩回手。
触电般退开两步,后背死死贴着另一侧冰凉的石壁。
胸膛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老头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胡子气得直翘。
半晌。
他猛地伸出手,死死捂住自己的下巴,护住那把引以为傲的美髯。
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浓浓的不甘和屈辱。
“把……把衣服烧了。”
“啥衣服?”顿弱脑子一团浆糊,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掏粪的麻布破衣裳!”
嬴政抬腿一脚踹在顿弱大腿根处,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赶紧烧了!你想看寡人被按进猪圈喂泔水吗!”
顿弱连滚带爬地扑向墙角的破布包。
抖着手掏出火折子,点燃那两套刚准备好的破衣服。
看着火苗窜起,嬴政无力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。
他盯着头顶的石板,眼神里充满了憋屈。
逆子。
简直是魔鬼转世。
上方大殿。
嬴子夜看着不再震动的铜管,把玩着手里的核桃。
老头子这回算是彻底老实了。
殿门外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。
萧何抱着那个掉漆的算盘,从门外跌跌撞撞挤进来。
黑眼圈比昨天更重,眼眶里布满红血丝。
“公子!西域八百里加急军报!”
萧何声音带着破音,竹简被他捏得咔咔作响。
嬴子夜收敛笑容,放下核桃,伸手拿过带着沙尘味的竹简。
“那孔雀王朝的阿育王,又干了什么蠢事?”
萧何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,手哆嗦着指向西方。
“他们没攻城……”
“那帮蛮子在阵前架起大铁锅,把咱们被大象踩死的大秦斥候尸体……”
萧何干呕了一声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他们把尸体剁碎了,当着守城将士的面,煮成肉汤喂战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