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仁在鸡鹿塞养了三天伤，左臂的伤口结了痂，整条胳膊还是抬不起来。
军医说筋脉伤得太重，没三个月恢复不了。
他没等，第三天傍晚，蒙恬的奏报发出去了。
信使带着三卷竹简，快马加鞭往咸阳赶。
萧仁站在烽火台上，看着那骑快马消失在暮色里。
扶苏站在他身后：“你担心什么？”
“信使走的是直道，五天能到咸阳。”萧仁说，“赵高的人也会走直道。”
“蒙将军派了二十名亲卫护送。”
“不够。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觉得赵高敢截杀蒙将军的信使？”
“他不敢。”萧仁转过身，“但他敢干别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咸阳的消息就到了，赵高的人先到了上郡。
来的是御史监，三个人，带着始皇的诏书，直接进了郡守府。
诏书上写得清楚：闻上郡有异动，着御史监查实具报。
扶苏看完诏书，脸色铁青：“什么叫异动？”
为首的御史姓周，四十来岁，说话滴水不漏：“公子息怒。陛下只是听说上郡最近调动频繁，派臣来看看。”
“谁说的？”
“朝中有人上奏。”
“谁？”
周御史笑了笑：“臣不能说。”
扶苏还要追问，萧仁用右手按住他肩膀。
“周御史远道而来，先歇歇。”萧仁说，“上郡的情况，明天再查。”
周御史打量了他一眼：“你是？”
“萧仁。”
周御史眼神变了变，他盯着萧仁看了片刻，才说：“原来是萧先生。久仰。”久仰两个字说得极慢。
萧仁没说话，当天晚上，萧仁让人把匈奴俘虏的腰牌和口供整理出来，一共一百八十份。
每份口供都按了手印，画了押。
扶苏问：“明天给周御史看？”
“给。”萧仁说，“但不够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口供只能证明匈奴骑兵是右贤王的私兵，不能证明赵高雇佣了他们。”
扶苏皱眉：“俘虏不是供出天机阁牵线吗？”
“那是口供，不是物证。”萧仁说，“赵高可以反咬一口，说我们严刑逼供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萧仁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块铜牌，巴掌大小，正面刻着“天机”两个字，背面刻着“丙字第七”。
“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。”萧仁说，“天机阁的信物。”
扶苏接过来看了看：“这东西能证明什么？”
“证明天机阁参与了刺杀。”萧仁说，“但还不够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还需要赵高和天机阁之间的账本。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天机阁在咸阳，赵姬假死之后，谁在打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萧仁说，“但有个办法能查出来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
“让赵高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第二天，周御史开始查案。
他查得很细。
查粮草，查兵器，查兵员调动，查边境战报。
查了三天，什么都没查出来。
蒙恬的军务滴水不漏，每一笔粮草都有账，每一次调动都有令，每一场战斗都有战报。
周御史坐在郡守府里，翻着厚厚的竹简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扶苏坐在他对面，不紧不慢地喝茶。
“周御史，查得怎么样？”
“军务上没有问题。”周御史合上竹简，“但臣还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匈奴两千骑兵深入上郡，为何没有提前预警？”
扶苏放下茶杯：“周御史的意思是？”
“臣只是觉得奇怪。”周御史说，“上郡边军三十万，烽火台三百座，匈奴骑兵怎么进来的？”
扶苏没说话，周御史继续说：“除非有人故意放他们进来。”
“周御史在怀疑谁？”
“臣不敢怀疑谁。”周御史站起身，“只是如实禀报陛下。”
他刚走到门口，萧仁推门进来了。身后跟着两名亲卫，抬着一个木箱。
“周御史要走？”
“查完了，该回咸阳复命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萧仁示意亲卫把木箱放在桌上，“有样东西，周御史应该看看。”
周御史看着木箱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萧仁打开箱盖。里面是十七块铜牌，每块都刻着“天机”两个字。还有厚厚一摞口供，每份都画了押。
“从匈奴骑兵身上搜出来的。”萧仁说，“天机阁的信物。”
周御史拿起一块铜牌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：“天机阁？”
“周御史在咸阳，应该听说过。”萧仁说，“天机阁是赵高的妹妹赵姬开的。赵姬假死之后，天机阁还在运作。”
周御史手一顿：“萧先生，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一百八十名俘虏的口供，都画了押。”萧仁说，“还有这些铜牌，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。”
周御史沉默了很久：“这些证据，我要带回咸阳。”
“可以。”萧仁说，“但周御史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周御史，这朝堂之中，欲毁此证者唯有一人。”萧仁盯着他“所以这些证据，必须直接呈给陛下。”
周御史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：“你怕我交给赵高？”
“我怕你到不了咸阳。蒙将军会派五十名亲卫护送。”萧仁说，“走军驿，不走官道。”
“军驿？”
“赵高的人不敢闯军驿。”萧仁说，“到了咸阳，直接进宫。”
周御史把铜牌装回木箱，抱在怀里：“我这就走。”他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：“萧先生，你为什么信我？”
“你是御史监的人。”萧仁说，“不是中车府的人。”
周御史没再说话，抱着木箱走了。
扶苏看着他的背影：“你觉得他能安全到咸阳吗？”
“能。”萧仁说，“军驿是蒙将军的地盘。”
“那赵高会不会在半路动手？”
“他会的。”萧仁说，“所以我还准备了另一份。”
“另一份？”
“蒙将军的奏报里，已经附上了所有证据的副本。”萧仁说，“信使走的是军驿，比周御史早两天出发。”
扶苏愣了一下：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证据给周御史？”
“因为周御史是御史监的人。”萧仁说，“他活着到咸阳，就是人证。他死了，赵高就坐实了灭口。”
“你拿周御史当诱饵？”
“我给他安排了五十名亲卫和军驿路线。”萧仁说，“他死不了。”
窗外，周御史的马车已经驶出了郡守府。
五十名蒙恬亲卫分列两侧，沿着军驿直道往南而去。
四天后，消息传来，周御史在咸阳城外三十里遇袭。
赵高的人埋伏在官道两侧，但周御史走的是军驿。
他们在军驿外等了整整两天，才发现周御史根本没走官道。
等他们追到军驿，周御史已经进了咸阳城。
当天下午，周御史在咸阳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呈上了十七块铜牌和一百八十份口供。
始皇看完，沉默了很久：“传朕旨意，召赵高入宫。”
赵高进宫的时候，始皇正在看那些口供。
“陛下召臣有何事？”
始皇把一块铜牌扔到他面前：“你自己看。”
赵高捡起铜牌，正面刻着“天机”两个字，他马上跪下：“陛下，这是诬陷！”
“诬陷？”始皇站起身，“周御史从上郡带回来的证据，十七块天机阁铜牌，一百八十份俘虏口供。你要不要亲自看看？”
赵高额头冒汗：“臣与蒙将军无冤无仇，他为何要诬陷臣？”
“那这些铜牌呢？”始皇盯着他，“天机阁是你妹妹赵姬开的。她假死之后，天机阁还在运作。这件事，你怎么解释？”
赵高噗通跪在地上：“陛下明鉴，臣妹早已病故，天机阁与臣无关！”
“无关？”始皇冷笑，“廷尉府已经在查了。”
赵高跪在地上，后背湿透了。
当天晚上，廷尉府的人去了赵姬的“墓地”。
挖开之后，棺材是空的。消息传回宫里，始皇把茶盏摔在地上。
“传朕旨意，赵高禁足府中，待廷尉府彻查天机阁一案！”
赵高从宫里出来的时候，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他回到府里，直接进了密室，密室里坐着一个女人。
“周御史走的是军驿。”赵高盯着她，“你的人为什么没查到？”
女人抬起头，脸上带着笑：“我的人一直在官道等。”
“他走军驿，你就该想到！”
“军驿是蒙恬的地盘。”女人说，“我的人进不去。”
赵高拍着桌子：“现在陛下怀疑我了！”
“怀疑又怎样？”女人站起身，“铜牌和口供只能证明天机阁参与了刺杀，证明不了大哥你指使的。”
“廷尉府在查天机阁。”
“查就查。”女人说，“天机阁的账本在我手里，廷尉府找不到。”
赵高沉默了一会儿：“萧仁呢？”
“他还在上郡。”女人说，“不过陛下已经下旨召他回咸阳了。”
“他回来之后呢？”
“回来之后，就是我们的地盘了。”女人笑了笑，“咸阳不是上郡，他没有蒙恬护着，还能翻出什么浪？”
赵高点了点头：“盯紧他。”
“已经盯上了。”女人站起身，“大哥放心，这次他跑不掉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：“对了，还有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扶苏也要回来了。”
赵高下去：“他回来干什么？”
“为萧仁作证。”
赵高沉默了很久，突然笑了：“也好，一起收拾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