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刚停,咸阳街道空无一人。
马过咸阳东市,萧仁突然勒缰。马蹄高高扬起,重重踏在地上。
“不去函谷关。”扶苏勒马回头。
“赵高说铜箱往东,我就往东追?”萧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他巴不得我追出去。”
扶苏沉默片刻:“铜箱是假的?”
“铜箱是真的,遗诏不在里面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还在咸阳。”
扶苏盯着萧仁,有些不明白。
“他故意让我进密室,故意让我拿到假的,故意告诉我铜箱往东。”萧仁调转马头,“每一步都算好了。算准我会追铜箱,算准我会出城。”
“所以他真正要送走的东西,走另一条路。”
“对。”
“哪条路?”
萧仁翻身下马,走进路边一间酒肆,扶苏跟进去。
老掌柜在擦桌子,萧仁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拍在桌上,老掌柜手停住了。
“秦筝在哪儿?”
老掌柜转身走进后厨,片刻后,秦筝掀帘出来。粗布衣裳,头发用布巾包着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皮外伤。”萧仁说,“赵高送走了一样东西,我要知道是什么,走哪条路,交给谁。”
秦筝走到柜台后,展开一卷竹简。
“三天前,赵高府上出来三拨人。第一拨,酉时三刻出东门,八个人押铜箱车,往函谷关。第二拨,戌时初刻出南门,三人骑马,往武关。第三拨,子时三刻出北门,一个人步行,往上郡方向。”
扶苏皱眉:“上郡?”
“北门守卒记录,一个瘸腿老卒,持内侍省令牌,说回上郡老家养病。”
萧仁盯着地图。
“铜箱最显眼,赵高不会把真遗诏放在最显眼的地方。”秦筝说。
“武关通楚地,六国余孽老巢。”扶苏说。
“上郡有蒙恬三十万大军。”秦筝说,“赵高的人往那边走,自投罗网?”
萧仁突然问:“那个瘸腿老卒叫什么?”
秦筝翻了翻竹简:“赵安。内侍省杂役,三个月前因腿伤退职。”
“赵高的远房侄子。”
秦筝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信不过外人。”
扶苏看着地图:“遗诏在上郡方向?”
萧仁摇头:“上郡是蒙恬地盘,去了就是找死。”
“那武关?”
萧仁手指从北门往上郡划过去,突然停住。
“这条路。往上郡走,但不会到上郡。”
秦筝凑近看:“直道?”
“直道北段有个岔口,往西通匈奴,往东通上郡。”
扶苏愣了:“匈奴?”
“赵高和匈奴有联系。上郡之战,他卖给匈奴的武器清单还在我手里。”
秦筝迅速翻出另一卷竹简:“直道北段岔口有个驿站,叫高阙。三天前,高阙驿丞记录,有个瘸腿老卒换马,往西去了。”
“往西。”扶苏说,“匈奴。”
萧仁从怀里掏出那卷假遗诏,扔在桌上。
“他在狱中跟我说,等这一天很久了。”萧仁说,“不是等我进密室,是等我浪费时间追铜箱。”
秦筝沉默片刻:“他每一步都算准了。”
“但他算漏了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没算到咸阳城里每个城门都有你的眼线。”
秦筝说:“赵高不知道宗室情报网还在运转。”
“他以为宗室的人都死光了。”扶苏说。
“所以他敢玩三路疑兵。他以为我最多追两路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追。往匈奴方向追。”
“赵安走了一天一夜,至少要两天才能赶上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
扶苏看着他:“他再有两天就进匈奴地界了。”
“他不会进匈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遗诏是赵高最后的底牌。他不会把底牌交给匈奴人。赵安会在边境等,等赵高的人接应。”
秦筝盯着地图:“高阙往西几里,有座废弃烽燧。秦匈边境,双方都不管。”
“就是那里。”萧仁转身走出酒肆。
扶苏跟出来:“我去追。”
“不行。你是公子,不能出边关。”
“那你呢?”
萧仁从怀里掏出天工院令牌,扔给门口站着的汉子:“去天工院,叫墨渊来。”
汉子接过令牌,翻身上马,消失在夜色中。
片刻后,马蹄声由远及近。墨渊骑马赶到,身后跟着二十名天工院护卫,人人背弩。
“师父。”
萧仁把假遗诏塞进墨渊手里:“记住这个手感。真的遗诏,帛书质地一样,印泥是朱砂掺金粉,假的只有朱砂。”
墨渊捏了捏帛书:“记住了。”
“带人往北,走高阙,往西五十里有座废弃烽燧。那里有个瘸腿老卒叫赵安,身上有真遗诏。”
“拿到之后呢?”
“杀了赵安,遗诏带回来。”
墨渊点头,翻身上马。
“等等。”
墨渊勒马。
“赵高在狱中,敢把遗诏送走,就说明他还有后手。你到了烽燧,如果不止赵安一个人,不要硬拼。”
“那遗诏怎么办?”
“遗诏比你的命重要。但你的命,比赵安的命重要。”
墨渊沉默片刻:“明白。”
二十骑消失在夜色中。
扶苏看着萧仁:“你觉得赵高还有后手?”
“他一定有。敢在狱中摊牌,就不怕我追。”
“那你还让墨渊去?”
萧仁从怀里掏出另一块木牌,递给秦筝:“用宗室情报网,通知上郡蒙恬。让他派轻骑南下,在高阙以北截住所有往匈奴方向的人。”
秦筝接过木牌:“蒙恬会听你的?”
“他不会听我的。但扶苏公子在这里。”
扶苏从腰间解下玉佩,递给秦筝:“这是我的信物。告诉蒙恬,遗诏关乎大秦国本,务必截住。”
秦筝接过玉佩,转身走进后厨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赵高在狱中。我得去见他。”
扶苏皱眉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他以为我在追铜箱,以为我在函谷关。他不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三路疑兵。”
“你要去诈他?”
“不。我要去告诉他他的计划失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慌了,才会露出破绽。”
萧仁站直身子,往廷尉府走去。
扶苏跟上,雨又下起来了。
廷尉府大狱,赵高坐在牢房角落,闭着眼。牢门打开,萧仁走进来。
赵高睁开眼,看见萧仁浑身湿透,左臂纱布渗血。
“回来了?”赵高笑了,“函谷关的风景如何?”
萧仁走到他面前,蹲下:“赵安。”
赵高脸上的笑容没变,但嘴角僵了一下。
“瘸腿老卒,子时三刻出北门,往上郡方向。直道北段岔口换马,往西,去高阙。高阙往西几里,废弃烽燧。”
赵高盯着萧仁不说话,突然笑了,笑声在牢房里回荡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你聪明。但你只猜对了一半。”
萧仁没说话,赵高凑近萧仁:“往上郡。往蒙恬大营。遗诏上写的是传位胡亥。蒙恬是忠臣,他看见遗诏,会违抗先帝吗?”
牢房里只剩下滴水声。
“你还有一天时间。一天之后,遗诏到蒙恬大营。到时候,就算始皇活着,也改不了遗诏。”
萧仁站起身:“你说得对。”
赵高眯起眼。
“蒙恬是忠臣。他看见遗诏,不会违抗先帝。”萧仁走到牢门口,回头,“但前提是,他得先看见遗诏。”
赵高脸上笑容消失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蒙恬已经接到密报。从现在起,上郡大营只进不出。所有从南边来的人,一律扣押。”
赵高盯着萧仁。
“你的瘸腿老卒,进不了大营。”萧仁转身走出牢房。
身后传来赵高拍击牢门的声音:“萧仁!你什么时候——”声音被牢门关在外面。
扶苏等在狱门外:“怎么样?”
“他急了。”
“遗诏真的往上郡?”
“对。”萧仁说,“但蒙恬已经封锁大营,赵安进不去。”
“那遗诏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赵安身上。他进不了大营,就会回高阙,等赵高的下一步指令。”
“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“有。”萧仁说,“但不多。”
两人走出廷尉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