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陆溯躺在床上,没有睡着,望着窗户。
窗外的路灯透过旧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。
灰毫蜷在他脚边,呼吸均匀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墙角那座钟的指针在走,咔嗒,咔嗒,咔嗒。
自从白天摸了那把剪刀和祖母的茶壶之后,他的脑子里就一直有一根弦绷着。
十年以上的旧物有呼吸,有温度,有“脾气”。
菜篮操控了王叔。座钟在呼吸。灰毫在舔座钟。
这些事连在一起,像一条线,但他还没找到线的头。
他翻了个身,灰毫被他的动作弄醒了,发出一声含糊的“喵”,向他脚边又靠了靠,又闭上了眼睛。
陆溯摸了摸左腕的疤痕。
今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紧张的事,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。
房间里的空气比平时感觉要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。
他说不上来,只是一种感觉。
咔嗒,咔嗒,咔嗒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几个小时——他听到了一声响。
很沉,很闷,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墙壁。
他睁开眼,房间里还是暗的,路灯已经关了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只有深蓝色的天光。
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没有第二声,以为是做梦。
然后座钟响了。
铛——
一声。
铛——
两声。
陆溯没有动。
他数过这座钟的钟声,整点敲对应的数字,半点敲一声。
现在是深夜,不管几点,都不应该超过十二声。
铛——三声。
四声。五声。六声。
灰毫突然站了起来,全身的毛炸开,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。
七声。八声。九声。
陆溯坐起来,手按在灰毫的背上抚摸着。猫的身体在发抖,像一片风中的树叶。
十声。十一声。十二声。
房间里安静得像坟墓。
灰毫的嘶叫声也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呜咽,从猫的胸腔里滚出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。
然后第十三声敲响了。
铛——
那一声和前面十二声都不一样。
前面的钟声是从钟体内发出的,沉闷、浑厚。
而这一声是从钟体外部传来的,尖锐、刺耳,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刮擦。
钟声落下的瞬间,灰毫的身体僵住了。
不是那种害怕时的僵硬,而是一种完全失去控制的僵硬。
猫的四肢笔直地伸着,尾巴像一根棍子,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缩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。
它张着嘴,舌头伸出来,但没有呼吸的声音。
陆溯伸手去抱它,手指刚碰到灰毫的背,就感到一股吸力。
不是风,不是气流,而是一种看不见的牵引力,从座钟的方向传来,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灰毫身上,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它往那边拉。
灰毫的身体开始向座钟的方向滑动。
“灰毫!”陆溯喊了一声,双手抱住它。
他的手指嵌进灰毫的毛发里,能摸到猫的骨骼——那些细小的、脆弱的骨头在他掌心里硌着。
灰毫的重量还在,体温还在,但它的身体不再配合陆溯的动作,像一袋沙子,软塌塌地、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抗力,朝座钟的方向移动。
一步,两步。
陆溯的膝盖磕在地板上,生疼。
座钟的钟面亮了起来。
钟面上的搪瓷开始变得透明,像一层薄冰后面有光照出来。
钟盘上的罗马数字在溶解,指针不再走动,而是缓缓张开,像一个三爪的钩子。
此时灰毫的头离钟面只有不到半米了。
陆溯一只手抓住猫的后颈,另一只手撑在地上,试图把身体往后拽。
他的鞋底在地板上打滑,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
左腕的疤痕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开始疼痛起来。
不是那种隐隐的、可以忽略的疼,而是一种尖锐的、灼烧的痛感,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按在了那块旧伤疤上。
陆溯痛得倒吸一口冷气,手一松,灰毫的身体又往前滑了一截。
猫的头已经碰到了钟面。
钟面像水面一样波动了一下,灰毫的半张脸陷了进去。
“不——”
陆溯扑过去,伸手去抓灰毫的后腿。
他的左手抓住了猫的右后腿,用力往自己方向拉。
灰毫的身体却纹丝不动,像被焊在了钟面上。
他的手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钟面方向带。
疤痕更疼了。
那种疼不是从皮肤表面传来的,而是从骨头里、从血液里、从每一个细胞里炸开的。
陆溯的眼前一阵发黑,耳膜里充斥着一种高频的嗡鸣,像是有人在他脑袋里拉响了警报。
他用左手死死攥住灰毫的腿,右手撑在钟面旁边的墙上,试图找到一个支点。
墙面冰凉,他的手指在墙皮上抠出一道道白印。
灰毫的眼睛还在动。
它的瞳孔从细缝放大成了圆——不是正常的那种放大,而是一种过度放大的、几乎要占满整个眼球的圆。
那双眼睛看着陆溯,里面有恐惧、有痛苦,还有一种陆溯读不懂的东西。
更像是在说:别放手。
就在此时,座钟的指针从钟面伸了出来,三根指针像三根手指,钳住了灰毫的头部。
分针卡在它的左耳后面,时针卡在其右耳,而秒针细得像一根针,刺进了它的眉心。
灰毫的嘴张开得大大的,但没有声音。
陆溯感觉到猫的身体在慢慢变轻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体内被抽走。
那种抽离感不是物理上的,而是一种直觉——他能感觉到灰毫的意识在消退,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暗。
“灰毫!”
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,没有人回应。
座钟的钟面已经变成了一个旋涡。
灰毫的身体除了被陆溯抓住的右后腿,其余部分全部没入了钟面。
猫的头消失了,躯干消失了,左后腿消失了,只剩下一条右后腿和半条尾巴还在外面,像一根快要被吞进去的面条。
陆溯的手指在那条腿上越收越紧。
他能摸到毛发下面的皮肤,皮肤下面的肌肉,肌肉下面的骨头。
所有的东西都在,但都不属于他了——它们正在被吸进钟里,变成钟的一部分。
左手腕疤痕的疼痛猛然间加剧,像一把刀从他手腕上划过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那块硬币大小的旧伤疤正在发红,边缘渗出一圈细密的血珠。
血珠没有滴下来,而是悬浮在皮肤表面,像一个微型的气泡。
随之气泡破裂了。
一股热浪从疤痕里喷出来,烫得陆溯几乎要松手。
但他没有松。
陆溯咬着牙,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手上,右手从墙上移开,握成拳,朝钟面砸了下去。
第一拳砸在灰毫被吞的位置。
钟面波动了一下,没有碎。
第二拳砸在钟盘的中心。
搪瓷裂开了一条缝,从十二点延伸到六点。
第三拳砸下去,他的指关节破了,血溅在钟面上。
座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像是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。
指针开始往回缩,从灰毫的头部抽出来。
灰毫的身体从钟面里退出来一点点——只是一点点,退出了一个耳朵的距离。
陆溯又砸了一拳。
这一次他砸的是钟的外壳。
木壳在他拳头下裂开,露出里面的机芯。
机芯不是金属的,而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——灰白色的、像骨头又像陶瓷的材质,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,像人的指纹。
那个机芯在跳动。
像心脏一样,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跳动着。
陆溯伸手想去抓那个机芯,指尖刚碰到那灰白色的表面,一股电流似的东西就从指尖窜上来,沿着手臂一直冲到肩膀。
他的整条右臂失去了知觉,手垂下来,像是别人的手。
他用左手肘撑着身体,右臂在身侧晃荡着,没有感觉。
灰毫的右后腿还握在他左手里,那条腿的温度在流失,变得冰凉。
座钟又嘶鸣了一声,这一次更长、更尖锐,像是在哭泣。
灰毫的身体从钟面里退出了更多——半个头、一条前腿、躯干的一半。
但陆溯已经砸不动了。
他的右臂没有恢复知觉,左手要同时握着猫腿和撑住身体,已经没有余力再砸。
钟面又开始转动了。
这一次旋涡的方向是反的,不是往里吸,而是往外吐。
灰毫的身体被一点点推出来,像呕吐一样,带着一种粘稠的、半透明的液体。
陆溯不知道那是什么,他也不想看,也顾不上去看。
他只是左手用力地死死握着灰毫的腿,向自己的身体方向拉扯。
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,灰毫的整个身体终于缓慢地从钟面里滑了出来。
此时的灰毫蜷缩在地板上,浑身湿透,毛贴在身上,瘦了整整一大圈。
它的眼睛闭着,嘴巴微张,胸口几乎没有起伏。
陆溯用左手把它抱起来,贴在胸口。
灰毫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,冷得像冬天的自来水。
“灰毫。”他叫它。
它没有反应。
“灰毫!”
还是没有反应。
陆溯跪在地上,右手垂着,左手抱着猫,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、蜷缩成一团的身体。
灰毫的呼吸若有若无,腹部的起伏要盯着看很久才能确认一次。
他的手指在猫背上摸索着,能摸到每一根肋骨。
那些骨头从来没有这么明显过,像是包裹着一层薄纸。
灰毫的毛发里还残留着那种半透明的粘液,摸上去滑腻腻的,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。
陆溯用左手的拇指按了按灰毫的鼻头。
干的。
正常的猫的鼻子应该是湿的。
“它……只是只猫。”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、颤抖、不像自己的。
左腕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,血珠已经干了,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痂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痛从手掌传上来,把他从某种边缘拉回来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墙角那座钟。
钟面裂了,木壳碎了,机芯露在外面,灰白色的材质上多了几道裂纹。
指针不动了,钟声也不响了。
它安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个被打败的老人。
陆溯抱着灰毫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把猫放在枕头旁边。
他拉过被子的一角盖在猫身上,然后坐在床边,盯着灰毫的脸。
猫的胡子在微微颤抖。
他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凌晨三点十二分。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:
“座钟。凌晨三点左右,诡异地敲响了十三下。灰毫被它吸入钟面。我用右手砸钟,却短暂失去了知觉。灰毫被吐出后昏迷,呼吸微弱。我的左手腕旧疤痕剧痛并伴随出血。”
打完字,他把手机放下,伸手摸了摸灰毫的头。
猫的耳朵冰凉。
他又摸了摸左手腕的疤痕。
那块旧伤已经不疼了,但皮肤比之前软了许多,像是下面的组织被掏空了一层。
他记得这个疤痕是怎么来的——小时候祖母在厨房烧水,他跑过去想帮忙,碰翻了开水壶,祖母用手护住了他的脸,开水全浇在了他和祖母的手上。
从此,他的左手腕上留下了这块小的伤疤,祖母的手上留下了一块比他的这块更大的疤。
那是他仅存的、为数不多的、还清晰的记忆之一。
“灰毫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猫的耳朵动了一下,好似在回应他的呼喊。
只有一下,很微弱,但陆溯看到了。
他呼出一口气,靠在床头上,把灰毫连被子一起拉过来,放在大腿上。
灰毫蜷在他怀里,像一个小小的、灰色的团子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座钟不再咔嗒了。
窗外的天开始发白,深蓝色变成浅灰色,浅灰色变成鱼肚白。
陆溯一夜没有合眼,但他并不觉得困。
他只是抱着猫,靠坐在床头,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