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坠落的时间很长。
陆溯闭着眼睛,感觉到身体在灰白色的虚空中缓慢下沉。
没有风声,没有气流,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回荡。
灰毫趴在他怀里,它的体温在下降,是那种“活的”温度在缓慢地消散。
陆溯把灰毫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脚落地了。
脚接触到的不是薄膜,不是沙地,而是石板。
很硬的石板,表面刻满了纹路。
他睁开眼,低头看——脚下的石板上有字,密密麻麻,像蚂蚁爬过的痕迹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摸着那些刻痕。
字很小,但刻得很深,笔划的底部是灰白色的,和沈妄之前留下的刻字一模一样。
“求真者,沈妄。年月日不详。此地时间流速异常,一昼夜等于外界三天。”
陆溯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,直径大约有二十几米。
墙壁、地面、天花板,全部由灰白色的石板构成。
每一块石板上都刻满了字——不是同一时间刻的,有的新,有的旧,有的被后来的刻字覆盖,像反复使用的羊皮纸。
字迹的风格也不一样:有的工整,像用尺子比着刻的;有的潦草,笔划歪歪扭扭,像是手在发抖;有的很大,一个字占据整块石板;有的很小,要凑到跟前才能看清。
灰毫从他怀里跳下来,踩在刻字上。
猫的肉垫压在字迹上,那些字在它的体重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响。
“这些字在哭泣。”
陆溯走到最近的一面墙前。
第一块石板:
“第37天,我找到了时序裂隙的入口。沙暴撕开的裂缝,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里面很冷,不是温度低,是时间冷。”
第二块石板:
“第?天。这里的层数比我预想的要多得多,每一层都有一个核心记忆物品。我毁掉了一些,但代价是失去了三段记忆。我不记得我失去了什么,但我知道我失去了。”
第三块石板:
“第??天。在这里,我遇到了七岁的自己。他很害怕,我也很害怕。我没有毁掉他的风筝。我绕过去了。绕过去比毁掉更难,但至少我不会忘记我过生日的那个下午,风筝的尾巴是我妈妈用她裙子上的布做的。”
陆溯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沈妄也有一只风筝,也是他妈妈裙子上的布做的。
他和沈妄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。
不,不是一样——是沈妄和他一样。
他继续往下读。
第四块石板:
“归墟在篡改我的记忆。它把我日记里‘妈妈’改成‘那个女人’,把‘我想她’改成‘我恨她’。我拦不住它,但我在它改完之后重新刻在墙上。墙不会忘。”
第五块石板:
“我见到了十五岁的自己。他在写日记。日记被改得面目全非,但他告诉我,他会在空白处补上自己记得的。他补得很慢,因为记得的已经不多了。”
第六块石板:
“我遇到了另一个求真者。不,不是遇到,是看到了他的刻字。他叫……名字被磨掉了。他说前面有更大的谎言,不要相信。他还说,要‘相信猫’。什么意思?我从来没有养过猫,我并没有猫。”
灰毫的尾巴竖了起来。
“他在说我。那个求真者提到了猫。沈妄也看到了那个刻字。”
陆溯继续读下去。
石板上的字越来越密,也越来越乱。
有些地方字迹重叠,像两个人在同一块石板上吵架。
他分辨了很久,才读出一段完整的:
“归墟的本源投影在裂隙最深处。它会伪装成你最信任的人,对你说话。千万不要听。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,但真话比谎话更毒。因为它会用真话把你引到绝路。”
下一块石板:
“我决定继续走下去,我不想留在这里。留在这里只会变成沙壳人,继续走下去至少还有机会。如果我没回来,后来者记住:不要相信它的真话。要相信自己。”
最后一块石板,在正对入口的那面墙上,刻着几个大字:
“沈妄。到此一游。未死。勿念。”
字很大,每个字都比拳头大,笔划深到几乎穿透了石板。
陆溯伸手摸了摸“未死”两个字,指腹触到了刻痕底部的粗糙。
那两个字比旁边的字更新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——沈妄在离开这个房间之前,特意回来补上了这两个字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陆溯激动地说。
“至少刻下这些字的时候还活着。”雾杳飘到他身边,低头看着那些刻字。
“这些字里有原界的气息。不是之前那一小点,而是很多。他不仅去过原界,还在原界待了不短的时间。”
陆溯转过头看着雾杳,“这你也能感觉到?”
“能,我的灵核在共鸣。”雾杳把手按在“沈妄”两个字上,淡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渗出来,像被她的手掌挤出来的。
“原界的规则碎片附着在这些刻字上。不是偶然沾上的,而是他在原界的时候,用某种方法把原界的气息封在了自己的刻痕里。他在给后来者留路标。”
“留什么路标?”
“原界的入口方向,以及归墟核心的位置。”
陆溯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他重新扫视所有的石板,一个字一个字地寻找。
没有找到坐标,也没有找到方向,只找到了一句像是谜语一样的话:
“原界的门不在天上,而是在地下。归墟的核心不在远处,而是在你心里。”
他默念了两遍,没有完全理解,但记住了。
灰毫从地上跳上他的肩,用头拱他的下巴。
“溯儿,你记不记得沈妄在沙暴眼里留下的影子?他张开双臂,面朝沙暴眼,像在挡着什么。他不是在挡沙暴,他是在挡归墟的本源投影。他不想让那个东西出来。”
陆溯把灰毫从肩上拿下来,抱在怀里。
猫的体温恢复了一些,心跳很快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闻到的。”灰毫把鼻子埋进他的掌心里,“那个影子的味道和这里的刻字一样,都是他的。”
陆溯抱着灰毫,在这个满是刻字的圆形房间里走了一圈。
每一块石板他都看了,有些只扫了一眼,有些停下来读了几行。
沈妄的笔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狂乱,再到最后的平静——“未死。勿念。”——像一个经历了风暴的人,在风眼中心坐下来,点了一根烟。
他走回最后那块石板前,用右手食指在那行字下面,刻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没有工具,只有指甲。
他在石板表面划了四个字:“陆溯,来过。”
刻痕很浅,比沈妄的浅得多。
但这已经足够了。
而在整个房间的正中央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,那里堆满了日记本,像一座小山。
灰毫的爪子钩紧了他的衣服。
“这里是什么?”它问。
“破碎日记。”雾杳说。
“沈妄在刻字里提到了,那里堆满了被归墟篡改又被他撕掉的日记本。每一本都是一个陷阱。你翻开它,就会被困在那一页里。”
陆溯深吸一口气,朝着中央那正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地方走去。
银白色的光吞没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