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停在头顶,不动了。
陆溯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旧城的方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身后只有一条模糊的、被风沙半掩的脚印。
脚印延伸了大约几百米就消失在了灰黄色的沙地上。
空白碎片悬浮在前方,灰白色的光在惨白的日光下几乎看不见,但它的尖端始终指着西边。
“溯儿,那个太阳,它没动。”灰毫趴在他肩上,眯着眼睛看着天空。
陆溯抬起头来。
太阳挂在正头顶,就好像是被钉死在那里、既不上升也不下降的正。
光线是直的,影子是短的,空气是烫的。
他再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——一小团黑色的圆,踩在脚下,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窟窿。
“永昼。”雾杳飘在他身侧,碎片的光调到最暗以节省能量。
“这里没有夜晚。太阳不会落下。你看到的一切光线,都是同一种角度、同一种强度,永远不会变。”
陆溯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。
汗水是咸的,流进眼睛里,蜇得他眯起了眼。
他把灰毫从肩上放下来,猫落在地上,四爪陷进沙子里,抖了抖毛。
“还有多远到荒漠?”
“已经到了。”雾杳说,“这是边缘。真正的荒漠在前方。”
陆溯顺着碎片的方向看向远方。
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灰白色的、矮小的轮廓——不是人,不是植物,而是一栋建筑。
低矮,平顶,墙皮脱落,像是被风沙啃过的骨头。
废弃驿站。
走近了才发现,它比远看更破。
墙体是土坯的,表面布满了裂纹,有些地方用碎砖和泥巴补过。
门是木板的,没有上锁,半开着,门板的下半截被沙埋住了。
屋顶上长着一丛枯草,草茎在热空气里微微颤抖。
陆溯推开门,门板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嘎声。
驿站里面比外面凉快一些,但仍然十分闷热。
地面是夯土的,被踩得发亮。
一张长条桌,两张板凳,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。
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的麻袋,袋子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。
窗户没有玻璃,只有木条钉的窗棂,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射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。
驿站里只有一个老人。
这个老人坐在靠墙的板凳上,背靠着土墙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他的皮肤是深褐色的,像被烤了很久的陶器,布满了细密的裂纹。
那些裂纹不是皱纹。
皱纹是沟壑,这些裂纹是干涸的河床。
裂纹的边缘翘起来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、像沙粒一样的物质。
他的眼睛闭着。
但陆溯走近的时候,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像生锈的铰链一样,睁开了。
眼球是浑浊的,就像被沙尘浸泡过的、失去了光泽的灰黄色。
瞳孔还在,但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,像是怕光。
但这里的光永远不会变,他不需要怕。
“有人来了?没有想到,我还能再次看到人类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他说的不是普通话,也不是旧城的方言,而是一种更古老的、被风沙磨平了棱角的腔调。
但陆溯听懂了。
老人的头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转过来,看着陆溯。
他的脖子转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里面有沙粒在摩擦。
“从东边来的?”老人接着问道。
“旧城。”
“旧城……”老人重复了一遍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我听说过。有江,有雨,有夜晚。对吗?”
“对,都有。”陆溯说。
老人沉默了几秒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是那种想笑但忘了怎么笑的肌肉抽搐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这双手也是深褐色的,布满了裂纹。
手指的关节肿大,像干枯的树枝。
指甲没有了,指甲盖的位置只剩下灰白色的、光滑的硬皮。
“我忘了夜晚长什么样了,忘了很久了。”老人说。
灰毫从陆溯脚边跳上长条桌,蹲在陶碗旁边,看着老人。
它的琥珀色眼睛发着光。
老人看到了灰毫,目光在它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活的?”他问。
“活的。”陆溯说。
“好多年没见过活物了。”老人的嘴角又抽了一下,“除了沙壳人,就是沙子。沙壳人可不算活物。”
陆溯的逆视瞳自动开启了。
他看到了老人的体内——不是骨骼和内脏,而是一层一层的、半透明的、像琥珀一样的东西。
那些东西堆叠在老人的胸腔、腹腔、甚至四肢里,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颜色,从浅黄色到深棕色,像地质层。
每一层的边缘都不规则,像被水浸泡过的纸页。
那不是器官,那是时间。
每一层都是一段被遗忘的记忆,堆叠、压实、变成了实体的沙尘。
沙尘从内部撑着他的皮肤,让他的身体膨胀、变形、龟裂。
那些裂纹不是皮肤干燥,而是沙尘太多、太沉,把皮肤撑破了。
“你在看我的时间。”老人说。
他没有看陆溯,但他知道他在看他,他似乎也并不在意。
只是淡淡地说道:“每一个来这里的人,都会看的。看了之后,有的走了,有的留下了。留下的都变成了我这样。”
“变成了沙壳人?”陆溯问。
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抬起一只手,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胸口。
指节敲在皮肤上,发出的不是血肉的闷响,而是像敲木板一样的声音。
笃。笃。笃。
“硬了。”他说。
“再过一阵子,整个人都会变成一块石头。不是死了,是不会动了。眼睛还能看,耳朵还能听,但嘴说不出话来,手也动不了了。然后就一直坐在这里,看着门外的太阳,直到永远。”
陆溯把逆视瞳收了回来。
老人的体内那些时间层还在缓慢地、一层一层地增加。
每一层的厚度大约是头发丝的一半,但无数的头发丝叠在一起,就变成了一本厚厚的书。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陆溯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说。
“这里没有夜晚。没有夜晚就没有天数。我只知道太阳没动过。我进来的时候它在这个位置,现在它还在这里。我老了,它没老。”
老人咳嗽了一声,声音是从胸腔深处、那些堆叠的时间层的缝隙里挤出来的。
咳嗽声很闷,像石头在石头里滚动。
“你们来做什么?”他又接着问。
“穿过荒漠,去另一边。”陆溯说。
老人这次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灰毫从桌上跳下来,走回陆溯脚边。
久到雾杳从门外飘进来,碎片的光在驿站里亮了一下。
老人看到了雾杳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——不是惊讶,是确认。
“夹缝里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这可是很少能见到的。”
雾杳没有回应。
她飘到陆溯身侧,碎片悬在两人之间。
老人把目光从雾杳身上移开,又重新落在陆溯脸上。
他盯着陆溯的眼睛看了很久,久到陆溯以为他要说什么。
然后老人的嘴唇动了。
“别睡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“一睡,就会失去记忆。不是做梦,是忘记。你闭上眼,再睁开,脑子里就少了一块。像被人用刀剜走了。”
陆溯用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腕的疤痕,那块薄了的皮肤在发烫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睡过。”老人又低下头,看着自己布满裂纹的手。
“我进来的时候,四十岁。我记得我四十岁。现在我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。我只记得四十岁之前的事。四十岁之后,我闭上过一次眼。睁开之后,我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。又闭上过一次,忘了自己叫什么。再闭上一次,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陆溯。
“我试过不睡。但人不睡觉是会发疯的。我疯了三次。”
老人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放在桌上。
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爬行,像几只快要死掉的虫子。
他摸到了那只缺了口的陶碗,把碗推到陆溯面前。
“喝点水,碗底还有一点。”老人接着又马上补充道,“不是水,是时间。喝不死的。”
陆溯低头看着陶碗。
碗底有一小洼透明的液体,不是水,没有颜色,没有气味。
他用逆视瞳看了一眼——那液体是液态的时间,是从沙壳人体内渗出来的、被挤压出来的多余记忆。
“谢谢,我现在不渴。”他没有喝。
“往西走,别回头。别闭眼。看到沙暴就躲,沙暴里的沙子是时间碎屑,沾上就会老。”老人把碗收回去,自己端起来,低头喝了一口。
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,滴在桌上,瞬间蒸发。
“我要睡了。你们走吧。”
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,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,直接没了。
老人的呼吸还在,但已经很慢、很浅了。
他的身体在板凳上微微倾斜,靠在了墙上。
墙上被他靠过的地方,留下了一个深褐色的、人形的印记——那是他身体里的时间沙尘渗进土墙的结果。
陆溯站在驿站里,看着老人。
灰毫蹲在他脚边,尾巴卷着。
雾杳飘在他身后,碎片的光亮了一度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
门外的太阳还在头顶,没有动过。
光线还是那个角度,影子还是那么短。
空气还是那么烫。
空白碎片从门缝里飘出来,悬浮在他面前,尖端指着西边。
荒漠在前方展开,灰黄色的、一望无际的、像一张被熨平的旧床单。
没有树,没有草,没有鸟,没有任何生命。
只有沙,和远处几个站着的、一动不动的、半沙化的人形——更多的沙壳人。
陆溯把灰毫抱起来放在肩上,它的体温烫得像刚出笼的馒头。
“别睡。”灰毫在他耳边说。
“嗯,不睡。”陆溯说。
他迈开步子,继续朝着西边走。
太阳在他头顶,一动不动。
他的影子踩在脚下,像一个黑色的窟窿。
身后,废弃驿站的门板被风吹动,发出一下一下的、单调的撞击声。
老人的呼吸声从门缝里漏出来,像沙漏里的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