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溯睁开眼的时候,灰毫正在舔他的手指。
它的舌头粗糙,一下一下地刮过他的指腹,把干涸的血痂和灰尘舔掉。
他没有把手抽回来,而是侧过头,看着它。
灰毫的白毛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,琥珀色的眼睛清澈,没有昨天的浑浊。
“该走了。”灰毫说。
陆溯坐起身来。
右大腿的伤口不疼了,左肋的伤口结了一层黑色的痂。
他活动了一下右肘,也不疼了。
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,但左手腕的疤痕还在变薄。
他看了一眼,那块皮肤薄到能看见底下浅蓝色血管的每一次跳动。
背包在昨晚就已经收拾好了。
他记得自己把钢笔插进了侧兜,把信和笔记本放进了内层,把零钱塞进了前袋。
围裙没带,包子已经凉透了,胶带用了一截贴窗户。
那颗糖的糖纸还扔在床头柜上。
他穿上外套,把灰毫抱起来,放在肩上。
它的体重还是那么轻。
在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。
“我趴背包上。”
“不行。你趴我肩上。”
灰毫没有争辩。
它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,尾巴垂在胸前。
雾杳从门缝里飘了进来。
她的身体透明度恢复到了“磨砂玻璃”的程度,轮廓清晰,五官可见。
碎片悬浮在她身侧,灰白色的光稳定而安静。
尖端指着西边。
“出发吧。”她说。
陆溯最后看了一眼房间。
303室,他和灰毫在这住了三年。
墙皮脱落,窗户漏风,水压不稳,楼道里的穿衣镜会笑。
他和灰毫在这里睡了三年,他在这个房间里记了三年的异常笔记。
祖母的信一直藏在衣柜最里层的衣服下面,他前天取出来的。
他把钥匙放在桌上。
门没有锁。
房东还有一把。
他走出门,反手把门带上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没有亮。
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,他再次看向那面穿衣镜。
镜面平静,映出他的脸——白发多了,眼窝深了,颧骨突出了。
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以前是空的,现在有东西在里面。
镜中的人没有笑,也没有延迟。
只是看着他。
陆溯看了镜中人一眼,转身下楼。
旧城的早晨很安静。
路灯睡了,长椅空着,界碑脚下的蕨草挂着露水。
整座城市都在慢下来。
陆溯走在临江路上,脚步不快不慢。灰毫趴在他肩上,尾巴垂在胸前。
雾杳飘在他左侧,碎片悬在右侧。
三个人——如果算三个的话——排成一条线,朝西走。
经过茶馆的时候,门板关着。
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有人在里面烧水。
张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小陆,茶还没泡好,你就走了?”
陆溯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停下,只是稍微放慢了一点。
“下次回来喝。”他朝着门板说。
“你说的。”张伯的声音闷闷的,隔着门板,“我等你。”
陆溯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往前走去。
临江路走到尽头,就是旧城的边界。
没有城墙,没有栅栏,只有一条柏油路从东边来,往西边去,消失在灰白色的地平线里。
路边有一块褪色的路牌,白底黑字,写着“旧城界”,箭头朝东。
西边没有牌子,因为西边什么都没有。
空白碎片飘到路牌上方,悬停在那里。
它旋转了一圈,灰白色的光芒闪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方向。
然后它朝西飘去,速度不快,刚好是陆溯步行的速度。
陆溯站在路牌下面,转过身,面朝东。
旧城就在他的身后。
临江路的居民楼、旧货市场的铁皮棚子、钟楼广场的石塔、老邮局的青砖墙。
所有的建筑都在晨光里呈现出温暖的橘黄色。
远处的江面上,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,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。
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,看得出神。
“再见。”声音不大,像是对自己说的。
灰毫把下巴从他肩上抬起来,朝着旧城的方向“喵”了一声,像是也在与旧城告别。
雾杳没有出声,只是把碎片的光调到最亮,像是在打灯语。
接着陆溯他们转过身,朝西走去。
旧城在他的身后越来越小。
临江路变成了一条线,钟楼广场的石塔变成了一个点,江面上的碎金消失在了地平线下。
风从西边吹过来,干燥,没有水汽。
空气中开始出现沙粒的味道。
灰毫的鼻子动了动。
“那里没有夜晚。”它说。
陆溯侧过头,不解地看着它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失眠荒漠。永无黑夜。太阳不会落,月亮不会升。时间不是用天算的,是用沙粒算的。你每睡一次,就少一段记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奶奶在日记里写过。”灰毫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。
“她说那里很热,那里没有夜晚。”
陆溯没再追问。
祖母来过荒漠,她知道那里有什么。
他只需要走过去,找到雾杳的第二块碎片。
他不知走了多久。
前方,地平线的尽头,出现了一个影子。
不是建筑,不是树木,而是一个人形的、黑色的、站着一动不动的影子。
距离很远,看不清是男是女,看不清穿着,甚至看不清那到底是不是人。
也许是一块被风蚀的石头,也许是一棵枯死的胡杨。
空白碎片飘到那个方向,停了下来,旋转了一圈。
“那是谁?”雾杳问。
“不是谁。是痕迹。”陆溯的逆视瞳自动开启了一瞬,他看到了那个影子内部的光——不是活物的光,而是某种残留的、像墨迹一样的东西。
“有人在几个月前路过这里,影子被风沙刻在了地平线上。”
陆溯继续往前走。
那个黑色的影子在地平线上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。
他永远走不到它面前,因为它是风沙刻出来的幻觉,不是实体。
但它一直在那里,一直在西边,一直在带路。
脚下的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,碎石路变成了沙土路,沙土路变成了沙子。
路牌再也没有了。
旧城的方向已经看不到任何建筑了,只有一片灰蓝色的天和一片灰黄色的地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溯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会想他吗?张伯。”
“会。”
“还会回来吗?”
陆溯看着前方。
空白碎片的光在灰黄色的荒漠背景里显得很亮,像一盏不灭的灯。
西边的天空没有云,没有鸟,没有任何变化。
太阳挂在头顶,一动不动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回答道。
灰毫没有再问。
它闭上眼睛,尾巴垂下来,在陆溯走路的时候一下一下地晃动着。
雾杳飘在他身侧,碎片的光映在她深灰色的眼睛里。
她的表情比昨天多了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安心,不是期待,而是一种终于可以往前走的感觉。
柏油路断了。
脚下是沙。
他们没有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