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溯是被渴醒的。
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灰毫蜷在枕头旁边,呼吸平稳。
空白碎片悬浮在房间上空,灰白色的光调到最暗,像一颗不打扰人睡觉的夜灯。
他掀开被子,赤着脚走到厨房,倒了一杯水。
水是凉的,灌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他端着空杯子站在厨房门口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那座老座钟还在——指针不走,钟面裂了,机芯露在外面,灰白色的材质上裂纹密布。
它死了,但它的尸体还在。
阳台的门没有关严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江水的腥味。
陆溯放下杯子,推开门,走到了阳台上。
303的阳台很小,只能站两个人。
栏杆是铁制的,漆面起泡,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。
他双手撑着栏杆,看着旧城的夜景。
凌晨两点的旧城,大部分窗户都暗了。
只有几盏灯还亮着——可能是失眠的老人,可能是赶工的裁缝,可能是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。
雾杳从门缝里飘出来,落在他左侧。
她的身体在夜色里呈现出一种深灰的透明,轮廓比白天更清晰,像一幅用淡墨画的工笔画。
碎片跟在她身后,悬停在阳台的角落里,灰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,映出一个人的影子。
“你睡不着。”
“不是,睡着了,又醒了。”陆溯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远处钟楼广场的方向。
铜钟的塔楼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,钟没有敲。
“你不需要睡觉,但你晚上很少出来。为什么?”
“晚上夹缝里的气流不稳定。飘出来容易被卷走。”雾杳也看着钟楼的方向。
“今晚很稳。所以出来看看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把陆溯的头发吹乱。
他用手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,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,感觉到皮肤比以前糙了。
不是老了,是被风沙和血汗磨的。
“雾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找的那些碎片,到底是什么?”
雾杳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。
手指的形状很清楚,但手指之间的缝隙是空的,能透过手掌看到阳台地面的裂缝。
“也许是我的过去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带走。
“也许是我的墓志铭。”
陆溯转过头看着她。
她的侧脸在碎片的光里呈现出灰白色的轮廓——额头、鼻梁、嘴唇、下巴,线条柔和但不模糊。
她的眼睛还是深灰色的,像雨后天空的最深处。
“你怕找到它们吗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雾杳说。
“怕找到之后发现,我其实不是‘雾杳’。我是别的什么东西。归墟。怪物。一段被丢弃的程序。什么都有可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找?”
“因为不知道更可怕。”雾杳转过头,和他对视。
她的眼睛里有碎片的光在闪,像两颗遥远的星。
“你试过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吗?每一天醒来,脑子里的知识都在,但关于‘我’的那一页是空白的。你知道旧物、知道归墟、知道逆视瞳。但你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东西,不知道怕什么,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。”
陆溯看着她。
他想说“我知道”,但他不知道。
他的记忆在流失,但他至少知道自己是陆溯,知道祖母是谁,知道灰毫是谁。
雾杳连这些都没有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我陪你找到底。”
他说得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雾杳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——那个变化只有一瞬间,但陆溯看到了。
和上一次一模一样。
“你不怕吗?”她问。
“陪我找到底,可能会找到让你后悔的东西。”
“后悔再说。”
雾杳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那种想忍住什么但没有完全忍住的、肌肉的轻微抽动。
她转过头,重新看着钟楼的方向。
陆溯也转过去,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,肩膀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。
风又吹过来了。
这一次更大,把灰毫的毛从门缝里吹出来几根,白色的,在夜色里飘了几下,落在阳台的地面上。
陆溯的左手搭在栏杆上,右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的疤痕。
那块变薄了的皮肤在指尖下的触感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是粗糙的、有棱角的,像一块烧焦的树皮。
现在摸上去是平滑的、柔软的,像一层薄纸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路灯都睡了,阳台上只有碎片的光。
那点灰白色的光照在他的左腕上,把疤痕照得很清楚。
那块硬币大小的皮肤颜色变得比周围的皮肤浅了很多,从暗红色变成了淡粉色,从淡粉色变成了几乎和正常皮肤一样的颜色。
但它还在变薄。
他能看到疤痕下面的血管——浅蓝色的、细如发丝的线,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。
他以前看不到这些。
因为疤痕太厚了。
现在它薄到几乎透明。
“你的疤痕。”雾杳也看到了,“它在慢慢消失。”
“不是消失,是在变薄。”陆溯把袖子拉下来,遮住了疤痕。
“从第一天就开始了。每用一次逆视瞳,每付出一次代价,它就变薄一层。等它完全没了,我可能也就不在了吧。”
“你怕吗?”
陆溯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远处那几盏还亮着的灯,数了一下——比傍晚少了很多,只剩七八盏。
“以前怕。”他说。“现在不太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会记得我。”
雾杳看着他。
他没有看她。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风停了。
灰毫从门缝里挤出来,踩着碎步走到陆溯脚边,仰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雾杳,然后蹲下来,尾巴卷着爪子,闭着眼睛。
它没有叫,只是陪着。
“从这里到荒漠边缘,要走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碎片会带路的。”
陆溯看了一眼悬在阳台角落里的空白碎片。
碎片的光稳定地亮着,尖端指着西边,不偏不倚。
“它不急。我也不急。”
雾杳把目光从碎片上收回来,重新落在陆溯脸上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“哪变了?”
“以前你说‘我帮你找’,是因为你需要我帮你活过那几天。现在你说‘我陪你找到底’,是因为你想陪我。”
陆溯没有否认。
他低下头,看着灰毫。
灰毫的耳朵在风里微微转动,捕捉着远处的声音。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他说,“变好变坏都是变。”
“你这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溯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,看着房间里的灯。
灰白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地面上,浅灰色的,比正常人淡,但还在。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再回去睡一会儿,明天还要赶路呢。”
他推开阳台门,走回房间。
雾杳跟在后面,碎片跟在她后面。
灰毫最后一个进来,用后腿把门蹬上了。
陆溯躺回床上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
灰毫跳上枕头,在他耳边蜷成一团,发出细微的咕噜声。
雾杳飘到床头柜旁边,坐了下来——如果那算坐的话。
空白碎片悬在房间中央,灰白色的光调到最暗。
它的尖端还是指着西边,一动不动。
陆溯闭着眼睛,右手无意识地摸着左腕的疤痕。那块变薄了的皮肤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发烫,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只知道睡着之前,听到雾杳说了一句话。
“谢谢。”
声音很轻。
他听到了,但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