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不知道又往前走了多久，久得连荒漠的颜色都从灰黄变成了灰白色。
并不是沙子的颜色变了，而是陆溯的眼睛开始适应这种永恒的、没有变化的光线。
太阳还在头顶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影子还在脚下，一小团黑色的圆，像一张烧焦的纸片。
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。
没有夜晚，没有钟表，只有腿在动，只有灰毫的呼吸声在耳边。
灰毫的呼吸比之前重了许多。
它的体温还是很高，舌头伸出来，喘着气，但没有叫苦。
它的白毛在阳光下刺眼，像一小团雪落在沙漠里。
雾杳一直飘在陆溯左侧，碎片的光在惨白的日光里几乎看不见，但它的尖端始终指着西边。
“前面有东西。”雾杳突然提醒道。
陆溯眯着眼看过去。
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。
不是建筑，不是植物，而是人形。
有站着的，有半跪着的，也有躺着的。
他加快了脚步，沙子在脚底下陷，每一步都拔出来再踩进去，像在泥沼里走路。
走近了，他也终于看清了。
是沙壳人。
不是废弃驿站里那一个，而是一群。
七个，也有可能是八个。
他们散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上，彼此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。
有的靠着半截露出地面的岩石，有的独自站着，有的跪在地上，双手撑着沙面，像在祈祷。
他们的皮肤都是深褐色的，布满了干涸的裂纹。
有些人的裂纹很深，能看到里面灰白色的、像石膏一样的物质。
有些人的皮肤已经大片脱落，露出底下的沙粒——不是皮肤下面有沙，而是皮肤本身就是沙。
他们在慢慢在变成沙子。
最靠近陆溯的是一个跪着的沙壳人。
他面朝西，双手撑在沙地上，膝盖陷进沙子里，身体前倾，像一头快要倒下的骆驼。
陆溯走近的时候，他的头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。
眼睛是浑浊的灰黄色，瞳孔缩成针尖大的黑点。
“水……”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像石头在石头里滚动。
“水……”
陆溯没有水。
他蹲下来，看着这个沙壳人的身体。
逆视瞳自动开启。
这个沙壳人的体内和驿站里的那个老人一样，堆叠着无数层半透明的时间沙粒。
但比老人更多、更密。
那些沙粒从胸腔一直堆到腹腔，从腹腔堆到四肢，把他的身体撑得像一个被塞满了的麻袋。
他跪着，是因为站不起来了。
不是腿断了，是腿太重了。
每一层时间沙粒都有重量，无数的沙粒叠在一起，把骨头压弯了，把肌肉压碎了，把血管压扁了。
他还能跪着，已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。
“多久了？”陆溯问。
沙壳人的嘴唇在动，但没有声音。
他的嘴角有一条干涸的白色痕迹，不是唾沫，是盐。
“他忘了。”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陆溯朝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转过头。
几米外，一个站着的沙壳人——不，不是站着，是靠着。
他的后背贴着一块半人高的风蚀岩石，身体微微后仰，用岩石撑住了自己的重量。
他的腿也在抖，但还没有跪下去。
“他忘了自己在这里多久了。”站着的沙壳人又补充道。
声音比跪着的那个清楚一些，但仍然沙哑，像砂纸。
“我们都忘了。这里没有夜晚，就没有天数。天数是记在夜晚里的。夜晚没了，日子就没了。”
“你们是从哪里来的？”陆溯问。
“东边。”站着的沙壳人说。
“西边，北边，南边，四面八方。每一个人来的地方都不一样，但最后都到了这里。因为这里没有方向。太阳不动，星星不亮，你以为是一直在朝着西边走，可是当你走了一千步一万步，回头看时，脚印却是歪的。”
他的身体从岩石上滑了一下，他赶紧用手撑住石面，稳住了。
手脚却在抖得更厉害了一些。
他看着陆溯：“你也快了。你的体重一直在慢慢增加，你感觉到了吗？”
陆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并没有看出有什么变化。
他抬起右脚看了看，又放下。
鞋底的厚度和昨天一样。
他感觉不到自己的体重在增加。
“你现在感觉不到。”站着的沙壳人又开口了。
“等你感觉到的时候，就已经晚了。你的体内开始长沙子。一开始只有几粒，藏在骨头缝里，你注意不到。然后沙子多了，堆在胃下面，你吃饭会觉得撑。等沙子再多一点，压着肺，你呼吸就会觉得重。最后，你就会连站都站不住了。”
他抬起一只手，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胸口。
笃。笃。笃。
和驿站里那个老人敲出来的声音一模一样——像敲木板。
“我还能站几天。”他接着说，声音不大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然后就会跪下。等跪了几天之后，就会趴下。趴着再过几天，沙子就会从裂纹里漏出来，身体就会慢慢瘪下去，像一只漏了气的皮球。最后什么都不剩。风一吹，就没了。”
灰毫从陆溯肩上探出头，看着那些沙壳人。
它的耳朵贴着头皮，尾巴紧紧卷着陆溯的脖子。
“他们都在等死。”灰毫小声说。
“不是等死。”站着的沙壳人听到了。
他的耳朵没有聋，沙粒把他的耳道堵了一半，但还听得见。
“是在等被风沙禁锢。死是没了，而禁锢是还在，但动不了。眼睛能看，耳朵能听，但嘴说不出话，手脚动不了。然后就一直站在那里，看着太阳，永远看着太阳。”
他朝远处扬了扬下巴。
陆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大约五十米外，有一个沙壳人站在沙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姿势很奇怪—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，双手垂在身侧，头微微仰起，面朝太阳。
他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，裂纹没有了，因为裂纹已经被沙粒填平了。
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人，更像一尊被风沙打磨过的石膏像。
“他叫老陈。当然，他也有可能不姓陈。这是我给他起的名字。因为我忘了他的真名，他也忘了。总得叫点什么。”
“他还能听到吗？”陆溯问。
“能。但不会回答了。他的嘴里面全是沙，舌头动不了。但他的眼睛还能动。你走过去，站到他面前，他的眼珠会跟着你转。”
陆溯没有走过去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尊人形的石膏像。
石膏像的眼睛是半睁着的，灰色的虹膜，黑色的瞳孔，没有光。
但陆溯的逆视瞳看到，那两只眼睛的深处，还有极其微弱的、像萤火虫一样的闪动。
他在看他。老陈在看他。
“你们为什么不往西走？也许穿过荒漠，另一边有答案。”陆溯问。
站着的沙壳人沉默了好几秒钟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那种“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”的肌肉抽搐。
“我们走不动了。你的体重还没开始增加，所以你不懂。等你懂了，你也会走不动的。”
他说完这话，松开了撑着岩石的手，往前迈了一步。
脚落在地上的时候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——不是脚步声，是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他的脚陷进沙子里，比正常人的脚印深了三倍。
“每多睡一次，沙子就多一层。每多一层，身体就重一分。不是心理上的重，是物理上的。我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，脚下的沙子被压得比别处地方的更硬。”
陆溯低头看着他的脚印。
果然，脚印周围的沙子被压实了，形成一个碗状的凹陷。
他用自己的脚踩了一下旁边的沙地，只陷进去不到两厘米。
“时序裂隙在哪？”雾杳忽然开口。
站着的沙壳人看到她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。
不是惊讶，是确认——和驿站老人一样的反应。
“你是夹缝里的东西。你要找裂隙？往前走，大约两里。那里有一片沙地，沙子是黑色的。黑色的沙地下，就是裂隙的入口。”
“那里有什么？”陆溯问。
“过去。有你们的过去，也有别人的过去。所有被遗忘的时间，都堆在裂隙里。一层一层的，像千层饼。你跳进去，会被吸进某一个时间层。运气好，是别人的过去。运气不好，是你自己的。”
灰毫的尾巴收紧了一点，问道：“会死吗？”
“不会死。但会被困住。困在你自己的记忆里，出不来。你以为你在重新活一遍，其实你只是在重复。重复到你忘了这是重复，你就会永远留在那里。”
站着的沙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静，像是在念一份使用说明书。
他已经见过了太多人来，太多人下去，太多人没有上来。
早已经麻木了。
陆溯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沙地。
在灰白色的荒漠背景上，那块黑色像一个疤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他问站着的沙壳人。
沙壳人愣了一下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脸上的裂纹因为肌肉的收缩而张开了一些，露出下面的沙粒。
“忘了。连姓都忘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背靠着岩石，慢慢滑坐下去。
不是他想坐，是腿撑不住了。
他坐在沙地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仰着头，看着太阳。
“我睡一会儿。就一小会儿。”
陆溯站在他面前，看着他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眼皮合上的时候，发出的不是皮肤摩擦的声音，而是沙粒摩擦沙粒的声音。
像沙漏。
灰毫把脸埋进陆溯的脖窝里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雾杳说。
陆溯又扫视了一下其他几个沙壳人，然后才转过身，朝那片黑色的沙地走去。
身后，之前和他们对话的那个沙壳人已经发出了鼾声。
鼾声很沉，像石头在河床里滚动。
那尊叫老陈的石膏像站在远处，眼珠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，朝着陆溯的方向。
他没有在看陆溯。
他在看陆溯身后的空白碎片。
碎片的光在灰白色的荒漠里亮了一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