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废弃驿站大约两个小时,陆溯的腿开始发软。
不是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像被人抽走了支撑的无力感。
太阳还在头顶,一动不动,光线刺得他眼睛发胀。
灰毫趴在他肩上,呼吸平稳,但它现在的体温比正常体温高了一些。
荒漠的热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没有风,没有云,没有任何遮挡。
“前面有个破屋。”雾杳飘在他身侧,碎片的光指向西边偏北的方向。
陆溯眯着眼看过去。
在大约两百米开外,有一栋比驿站更破的土坯房。
墙体塌了一半,屋顶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椽子,门框还在,门板已经不见了。
沙子在墙根堆成了斜坡,几乎要把整栋房子埋掉。
他艰难地向前迈出脚步,走向那栋破屋。
每一步都陷进沙子里,拔出来,再陷进去,就像是踩在泥潭里似的。
沙子的温度烫得他脚底发麻,鞋底薄的地方能感觉到沙粒在灼烧。
破屋里面比外面凉不了多少。
地面是夯土的,但被沙子覆盖了大半。
墙角有一个倒扣的陶罐,罐身上布满了裂纹。
没有板凳,没有桌子,只有一堆被风沙磨圆了的碎砖。
陆溯靠着仅存的那面并不太完整的土墙坐了下来。
灰毫从他肩上跳下,落在他的膝盖上,蜷成一团。
它的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,一下一下地扫着。
“休息一会儿。”灰毫说。
“不能睡。”陆溯道。
“不睡,就闭一下眼。”
陆溯没有再回答。
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
太阳的光线从门框里射进来,落在他的脚边,那条光带一动不动,像是画在地上的。
他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几秒,光带的边缘开始模糊,他的眼睛在逐渐失去焦距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只是想闭一下。
黑暗涌上来的瞬间,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抽走了。
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吸管,在他的记忆深处吸了一口,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空洞感。
被吸走的那一小块地方,原本有什么东西,现在空了。
他不记得那里是什么,只知道那里曾经是有记忆的。
“陆溯。”
雾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陆溯!”
他终于被雾杳唤醒,睁开了眼睛。
灰毫的爪子按在他的脸上,肉垫压着他的眼皮,力道不轻。
它的瞳孔放大了,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紧张。
“你刚刚睡着了。”灰毫说,“有三秒。”
陆溯使劲眨了眨眼,又摇晃了几下脑袋,好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阳光还在那个角度,光带还在那个位置。
一切都没有变。
但他脑子里就是少了点什么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左手腕的疤痕还在,薄得透明。
他盯着疤痕看了几秒,然后忽然意识到,他在等自己想起一件事。
那是什么事呢?
他却又不知道。
他知道自己在等,但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雾杳看出了他的异样,飘到他面前,半透明的身体挡住了阳光。
陆溯没有回答。
他伸手去摸口袋,掏出手机。
手机的电量已经耗尽了,屏幕是黑的。
他按了一下电源键,没有反应。
他把手机放回去,又拿出来,又放回去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雾杳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溯说。
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忘了。我刚才闭眼的时候,忘了什么东西。我不知道忘了什么,但我知道我忘了。”
他抬起头,心事重重地看向雾杳。
雾杳的眼睛里有碎片的光在闪烁。
她盯着他的瞳孔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左眼眼角。
指尖离开的时候,带出了一粒沙。
这粒沙有些特别,并不是灰白色的,也不是黄色的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、像碎冰一样的细小微粒。
微粒在雾杳的指尖停留了一瞬,然后飘落了。
落在地上,和普通的沙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。
“从你瞳孔里出来的。”雾杳说。“时间沙粒。你刚才闭眼的那几秒,睡了一个微型觉。不是真正的睡眠,但足够让荒漠从你脑子里拿走一样东西。”
“拿走了什么?”陆溯问。
“你不知道,因为被拿走的东西已经不在你的记忆里了。”雾杳把手收回去。
“试着想一想。你祖母的生日是哪一天?”
陆溯张了张嘴。
祖母的生日。
他记得有生日这回事。
祖母每年过生日,都会煮一碗长寿面,面里卧一个荷包蛋。
她总会把蛋先给他吃,说“溯儿长身体”。
他记得那个味道——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,筷子一戳,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,和面条拌在一起。
但生日是哪一天?
几月几号?
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空洞。
他知道那个位置应该有数字——月份和日期——但数字被抹掉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、像水渍一样的痕迹。
他试着往那个空洞里填东西:春天?秋天?冬天?他记不起来。
“九月。”他说。
这是直觉,不是记忆。
“也许是九月。也许不是。”
雾杳看着他,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碎片的光暗了一度。
“你不记得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记得有生日。”陆溯显得有点悲伤,“我记得长寿面,记得荷包蛋。但不记得是哪一天。”
灰毫从他的膝盖上站起来,用头拱了拱他的下巴。
它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不是放松,是着急。
“溯儿,你还记得什么?奶奶的名字?奶奶的家乡?奶奶的桂花茶?”
陆溯闭上眼睛——这次不是要睡觉,是在脑子里翻找。
祖母的名字,他记得,叫王惠珍。
祖母的家乡,旧城东郊的桂花村。
祖母的桂花茶——他记得那个味道,记得茶汤是淡黄色的,桂花飘在上面。
这些都在。
但生日不见了,只有生日不见了。
他睁开眼睛看向雾杳。
“其他的都在,只有生日不记得了。”
雾杳看着他的瞳孔,碎片的光照进他的眼睛里,把虹膜的纹路照得很清楚。
她看了几秒,然后才说道:“你刚才只是睡了不到三秒。荒漠只来得及拿走一个最小的记忆单位,一个日期。”
她顿了顿,接着又补充道:“下次如果你睡得更久,它会拿走更多。也许是一段对话,也许是一张脸,也许是一个名字,甚至有可能是一整年。”
陆溯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再次按了一下电源键。
屏幕始终黑着。
他把手机举到阳光下,让光线直射屏幕,还是黑的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灰毫问。
“看有没有记录。”陆溯向他俩解释道,“我可能会把重要的事情记在备忘录里。”
“你奶奶的生日?”灰毫说。
“你从来没有记过。你说过,‘奶奶的生日我永远记得,不需要记’。”
陆溯的手僵硬了一下,停在了半空中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把手机放回口袋,动作很慢。
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。
他记得说这句话时的场景。
在303的厨房里,灰毫趴在灶台上,他正在为奶奶煮面条。
祖母打电话来,说“溯儿,今天是我生日”。
他说“奶奶生日快乐”,挂了电话之后对灰毫说“奶奶的生日我永远记得,不需要记”。
可是现在他却不记得了。
但他记得自己说过“不需要记”这句话。
这句话的本身现在成了一个讽刺——它不是记忆,它是关于记忆的注释。
真正的记忆被拿走了,注释还留着。
陆溯无力地靠着土墙,仰起头,看着破屋的屋顶,眼神空洞。
椽子上有阳光透过裂缝漏进来,形成几条细长的光柱。
光柱里有细小的沙粒在飘浮,不是时间沙粒,是普通的灰尘。
“这就是代价。”声音不大,像是对自己说的。
“在旧城,我付出代价的时候至少知道付出了什么。在荒漠,我闭一下眼,东西就没了。连告别都没有。”
灰毫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背上,没有说话。
它的眼睛半闭着,但它的耳朵一直竖着,在听周围的动静。
雾杳飘在他身侧,碎片悬在两人之间。
“所以你不能再闭眼了。不管多累,都不能。”
“人不可能不睡觉。”陆溯说。
“可是在这里,要么不睡,要么一直睡。没有中间选项。”雾杳的声音很平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。
“沙壳老人选择了一直睡。他每次醒来都少一段记忆,少到后来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。但他还在睡,因为不睡会疯掉。”
陆溯把左手举到眼前,看着左手腕的疤痕。
那块薄薄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,能看见底下浅蓝色的血管在跳动。
疤痕还在,但它能撑多久呢?
每一次付出代价都在消耗它。
等它彻底消失的时候,他会怎么样?
他没有问,雾杳也没有说。
他扶着墙,慢慢从地上站起来,把灰毫重新放到肩上。
它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,尾巴垂在胸前。
他走到破屋门口,又停住了。
外面的荒漠还是那个颜色,灰黄色的,一望无际的。
太阳还是那个角度,一动不动的。
远处有几个站着的、半沙化的人形,是更多的沙壳人。
空白碎片从破屋的角落里飘出来,悬浮在他面前,尖端指着西边。
“走吧。”陆溯说完就直接走出了破屋。
身后的土墙在他离开的时候,有一小块土坯从墙上脱落了,掉在地上,摔成粉末。
雾杳跟在他身后,飘了几步,忽然停了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破屋里面。
那粒从陆溯瞳孔里飘落的时间沙粒还在地上,混在普通的沙子里。
但它的颜色不一样——透明的,反着光,像一小块碎玻璃。
她看了不到一秒,转身跟了上去。
陆溯走在前面,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。
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他一直在回想一件事——祖母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?
可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那个空洞会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,像一个被拔掉的牙,舌头会不自觉地舔那个位置,但再也舔不到牙了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溯儿,你会难过吗?”
“不会。”陆溯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,“难过是需要对象的。我忘了那个对象,只剩下了难过的壳。空壳不会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