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江堤回到旧城大街,随便在一家小店吃了个晚餐。
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陆溯把邻居们塞给他的东西放在桌上。
围裙叠好,包子已经凉了,油纸浸透了油,印出一块深色的圆印。
零钱散了一桌,一块的、五块的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十块。
胶带卷立在桌面上,像一个小小的空心塔。
那颗水果糖被单独放在床头柜上,橘色的糖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灰毫从肩上跳下来,落在桌上,踩着零钱走了两步,在胶带卷旁边蹲下来,低头闻了闻包子的味道。
“凉了。”它说。
“明天热一下。”陆溯说。
雾杳飘到窗前,把窗帘拉上了。
她最近学会了这个动作——用夹缝之力轻轻推动布料。
以前她做不到,因为她的身体太淡了。
现在她的透明度恢复到了“毛玻璃”的程度,已经能对实物施加极微弱的力。
空白碎片悬浮在房间中央,灰白色的光稳定得像一盏小夜灯。
自从它在灰毫毛发里掉落之后,就会时不时的从雾杳手里飘升起来,悬浮在空中。
它自己飘着,自己旋转,自己指路。
像是在执行一个早已被设定的程序。
陆溯搬了一把椅子坐到房间中央,仰头看着那块碎片。
“它一直在指西边。”他说。
雾杳说,“之前是指城西,现在是指城西之外——过了旧城边界,就是荒漠。”
“你知道那个地方?”
“知道名字。失眠荒漠。”雾杳从窗前飘过来,停在碎片旁边。
“永无黑夜,无法入眠。时间会堆叠成沙尘,每沉睡一次,人生一段记忆就会转化为沙尘被掩埋。存活越久,身体越沉重,直至被风沙禁锢。”
陆溯的手指按了一下左手腕的疤痕。
那块变薄了的皮肤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,能看见底下浅蓝色的血管。
“你也没去过?”
“没有。但这些知识在我的脑子里——归墟留给我的。就像我知道旧物、知道逆视瞳、知道分拣机一样。我知道很多地方,但从未去过。”
灰毫从桌上跳下来,走到陆溯脚边,仰头看着碎片。
它的白毛在灰白色的光里几乎和碎片融为一体,只有琥珀色的眼睛能让人分辨出哪里是猫,哪里是光。
“那里有奶奶的味道吗?”灰毫问。
雾杳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你奶奶的味道。是我记忆碎片的气息。第二块碎片,在荒漠深处。”
陆溯低头看着灰毫,“你不用去。那里太危险了,你留下来休息。”
灰毫的尾巴竖了起来,不是生气,而是那种“我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”的姿态。
“我要去。”它说。“你在哪我在哪。”
“你消耗了近半本源。”
“所以更要跟着你。万一你再昏迷了,谁把你从虚空边缘拉回来?雾杳?她连窗帘都拉不动。”
雾杳没有反驳。
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,但碎片的光闪了一下,像是眨眼睛。
陆溯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灰毫从地上抱起来,放在大腿上。
它的体重还是那么轻,像一团晒透了的棉花。
他用手指梳理它的背毛,白色的毛从指缝间漏出来,飘到地上。
“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如果到了荒漠,你的身体撑不住,你要马上对我说,不能硬撑。”
灰毫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空白碎片在原地旋转了一圈,灰白色的光从稳定变成了闪烁,像一个人在点头。
“它在催我们。”雾杳说。
“不急。”陆溯把灰毫放回到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的一角。
旧城的夜色安安静静,没有异变,没有暴动,没有归墟使者的踪迹。
路灯睡了,但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的灯光汇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海。
临江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走动,张伯家的灯还亮着,老太太家的电视声隐约飘过来。
“明天一早出发。”陆溯说。
他转过身,开始收拾东西。
背包是旧的,帆布的,灰色,拉链坏过一次,他用别针别住了。
他把钢笔插进背包侧面的小兜里,笔夹朝外,银色的兰花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祖母的信和那张写有“桂花园”的纸片放进内层,和笔记本放在一起。
笔记本已经写了半本——全是这些天的记录。
围裙?不带。
包子?明天早上吃了。
零钱?塞进口袋。
胶带?他走到窗前,把漏风的窗户贴了一道。
果然,风被挡住了。
那颗水果糖,他撕开糖纸,塞进嘴里。
橘色的,甜的,不是薄荷的。
老太太没拿错。
灰毫看着他收拾,尾巴在桌面上慢慢扫着。
“溯儿,你以前出门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只去旧货市场,不需要收拾。”
“不是。你以前出门不带钥匙,不带钱包,甚至不带灰毫。你什么都不在乎。”
陆溯把背包的拉链拉上,别针别好,背起来试了试重量。
不重,但压着右大腿的伤口,有点疼。
“现在在乎了。”他说。
雾杳飘到背包旁边,伸手摸了摸帆布的表面。
她的手指穿过布料,碰不到实物,但她把那颗碎片的灰白色光留在了布面上,像一个浅浅的手印。
“这是干什么?”陆溯问。
“标记。如果有一天你的背包丢了,我能找回来。”
“我的背包不会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会一直背着它。”
雾杳把手收回去,那个手印在布面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慢慢消失了。
灰毫打了个哈欠,把下巴搁在桌上,眼睛半闭着。
它实在太累了。
陆溯走过去,把灰毫抱起来,放在枕头上。
灰毫蜷成一团,尾巴盖住鼻子,几秒后就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。
不是睡着了,是又累着了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它。
白色的毛在枕头上一团,像一小堆雪。
他想起了祖母在意识空间里说的话——“灰毫知道这件事。它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天就知道。”
它在等他。
陆溯把目光从灰毫身上移开,看向窗外。
旧城的夜还很长,但天总会亮。
空白碎片悬浮在空中,灰白色的光稳定而安静。
它的尖端指向西方,不偏不倚,像指南针。
“雾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第二块碎片里有什么?”
雾杳沉默了几秒。
她的身体在夜色里呈现出一种深灰色的透明,像冬天的湖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能感觉到,它在叫我的名字。”
“它在叫雾杳?”
“归墟。”雾杳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灰毫。“它叫的是‘归墟’。”
陆溯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掌心的“归”字。
祖母留的。
归家的“归”。
房间里安静了下来。
灰毫在呼吸。
雾杳的灵核在轻轻嗡鸣。
空白碎片在缓缓旋转。
窗外的旧城在沉睡。
陆溯靠在床头上,没有睡。
他看着窗外那些还亮着的灯光,一盏一盏地数。
数到第四十七盏的时候,眼皮沉了。
他没有挣扎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