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散去的时候,陆溯感觉到了重量。
不是他自己的重量,而是胸口上压着的一个柔软的、温热的、正在缓慢起伏的东西,他知道这是灰毫趴在他胸口。
他试着睁开眼,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,费了很大力气才撑开一条缝。
第一眼见到的是天花板。
303室的天花板。
那盏吊灯——房东装的,三年前就坏了一个灯泡,剩下两个也忽明忽暗——正亮着。
不是忽明忽暗,是稳定的暖黄色。
有人换了灯泡。
灰毫趴在他的胸口上,像是睡着了。
它的身体蜷成一个团,头埋在前爪里,尾巴搭在陆溯的锁骨上。
它的毛色变了。
从原来的灰白色变成了近乎纯白色,像落了一层霜。
胡须有几根断了,卷曲着贴在脸上。
它的呼吸很慢,很浅,每一次起伏都要隔很久。
陆溯想伸手摸它,右臂抬到一半就又落了下去。
他试了两次,第三次才终于把手搭在了灰毫的背上。
手指刚触碰到灰毫的皮毛时,他愣了一下。
那些毛太干枯了。
不像之前那样顺滑、有光泽,而是像秋天的草,一碰就会断。
他的手指在猫背上轻轻划过,几根白色的毛脱落,飘在空中,落在被子上。
灰毫先是耳朵抖动了一下,接着它的头也动了一下。
它把脸从爪子里抬起来,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,看向他。
瞳孔浑浊,像蒙了一层雾。
“你醒了。”灰毫有点激动,声音却很轻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陆溯努力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他咽了一下,才发出声音:“你……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灰毫把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上,眼睛又半闭上了。
“就是累了。”
“你消耗了本源。”
“没有。”灰毫的耳朵又动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……把你的意识从很深的地方拉回来了。奶奶的残影把你叫过去,但你的意识被虚空的边缘吸住了,回不来。我用了一点旧物之力,把你拽了回来。就一点。”
陆溯深情地看着它。
它的嘴角有一小片干涸的唾沫,眼角有眼屎,鼻子也是干的。
猫的鼻子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湿的。
灰毫的鼻子从来没有干过,从它还是小猫的时候就没有。
“一点?”陆溯说。
“一点。”灰毫的尾巴在他锁骨上扫了一下,力道轻得像风吹过。
“别问了,我没事。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陆溯没有再坚持问下去。
他把手放在灰毫的背上,感受着那层干枯的皮毛下面微弱的心跳。
心跳很慢,比正常的心跳慢了一半,但很规律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像一座老钟在走。
雾杳从房间的角落里飘过来。
她的身体比昏迷前凝聚了很多,透明度从“薄纱”恢复到了“毛玻璃”,能清楚看到她的轮廓和五官。
她停在床边,低头心疼的看着灰毫。
“它消耗了将近一半的本源。”她对陆溯说。
“如果你的意识再沉下去十分钟,它可能要烧掉整个灵核才能把你拉回来了。”
陆溯的手指在猫背上收紧了一点。
“但我没有。”灰毫闭着眼睛说。
“别听她的。她总是把事情说得比实际严重。”
雾杳没有反驳。
她飘到床头柜旁边,坐了下来——如果那算坐的话。
她的表情比之前多了一些东西,不是悲伤,不是担心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陪着的感觉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色从下午变成了傍晚,阳光从白色变成橘红色,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。
陆溯躺在床上,灰毫趴在他胸口,雾杳坐在床头柜上。三个人——如果雾杳和灰毫算是人的话——谁都没有说话。
灰毫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。
不是变强了,而是变得更深、更沉,像睡着了。
但它的爪子还勾着陆溯的衣服,没有松开。
“它不会死的。”雾杳忽然说。
陆溯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旧物生灵的本源可以再生,只是很慢,它需要时间。也许几个月,也许一年。在这期间,它会很虚弱,不能跑,不能跳,不能陪你战斗。但它不会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溯说。
他的声音还是哑的,“奶奶在意识里跟我说了。”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了你。”
雾杳盯着陆溯的眼睛看着,却没有再追问。
“你是归墟的人性面。”陆溯直接说道,“你的记忆被封在归墟核心。你需要找到那些碎片,才能完整。”
雾杳沉默了几秒钟,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我猜到了。在邮局钟楼的时候,碎片感应到了我,不是因为我是雾杳,而是因为我是‘归墟的一部分’。它认识我。”
“你会害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自己最后变成归墟。”
雾杳低下头,看着手掌心,掌心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“以前怕。但现在不太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。”她抬起头,又看着陆溯。
“你连旧城的虚影人类都不肯放弃,那你同样也不会放弃我。”
陆溯没有回答。
他把目光从雾杳身上移开,重新落在灰毫身上。
它的胡须在微微颤抖,像是在做梦。
他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背。
灰毫的毛又掉了几根。
白色的、细软的毛黏在他的手指上,像蛛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灰毫的身体忽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抽搐,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的、轻微的抖动。
它的尾巴从陆溯的锁骨上滑下来,垂在床边。
灰毫的眼睛猛地睁开了,瞳孔放大,然后又慢慢缩回去。
“怎么了?”陆溯问。
灰毫没有回答。
它从陆溯的胸口上站起来,四只爪子踩着他的肋骨,踩得他有些疼。
它低下头,用鼻子在他胸口拱了拱,然后转过身,用后腿蹬了一下——不是踢,是那种猫想从人身上跳下去之前的准备动作。
陆溯用手托住它的身体。
“你要去哪里?”
“没有。”灰毫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,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含混的咕噜声。
“有个东西……从毛里掉出来了。”
陆溯闻言低下头看向床上。
被子上,在灰毫刚才趴着的位置,有一块薄薄的、指甲盖大小的碎片。
不是玻璃,不是塑料,而是一种半透明的、不反光的材质。
碎片在夕阳的暗红色光里呈现出灰白色的光泽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像指纹。
空白倒影碎片。
那面穿衣镜碎裂后,唯一一块不反光的碎片。
之前是雾杳一直带着它。
但它怎么会在灰毫的毛里?
他现在才刚注意到,从他醒来以后,就没有在雾杳手掌中看到过碎片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走的?”陆溯问灰毫。
“不是我拿的。”灰毫把脸从他脖窝里抬起来,看着那块碎片。
“是它自己进来的。你昏迷的时候,它从雾杳手里飘出来,落在我背上,然后就……钻进了毛里。我甩不掉。”
雾杳飘过来,低头看着那块碎片。
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——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回忆被触动的神情。
“它不是在躲。”她说,“它是在等。”
碎片在被子表面静止了几秒,然后慢慢地、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,飘了起来。
它悬浮在陆溯面前,旋转了一圈,然后尖的一端指向窗外。
窗外是旧城的天空。
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,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余晖。
碎片指向的方向是西边——不是城东的旧邮局,不是城北的钟楼广场,而是城西,旧城之外的方向。
那里是荒漠。
“它在指路。”雾杳说道。
陆溯看着碎片,又看了看灰毫。
它的耳朵竖了起来,尾巴也重新翘起来了,但它的毛还是白色的,干枯的,像秋天的草。
“你还能走吗?”他问灰毫。
“能。”灰毫说,“走慢点就行。”
陆溯撑着床坐起身来。
右大腿和左肋的伤口还在疼,但已经结痂了。
手背上的烫伤红印变成了褐色的伤疤。
他把灰毫抱起来,放在肩上。
它的体重轻了很多,轻到几乎没有感觉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晚风吹进来,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旧货市场的铁锈味。
旧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从临江路到钟楼广场,从和平路到长青园。
那些灯火是属于虚影人类的。
他们还在,今天没有消失。
空白碎片悬浮在他肩侧,灰白色的光在暮色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。
尖的一端稳稳地指向西边。
雾杳飘到他身边,碎片的光映在她深灰色的眼睛里。
“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她问。
“明天。”陆溯说。
灰毫把头搁在他的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此刻它的呼吸很轻,但很稳。
陆溯转过身,离开窗前。
碎片跟在后面,像一只听话的萤火虫。
他走到床边,把钢笔从床头柜上拿起来,插进口袋。
笔身还留有余温。
掌心那个“归”字在触碰到笔身的瞬间亮了一下,然后又暗了下去。
“明天。”他又重复说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