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溯站在临江路上，看着整座旧城正在眼前变形。
路灯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。
那些铸铁灯柱像巨大的蜘蛛一样，用灯杆做腿，在街道上缓慢地爬行。
灯头，那个装着灯泡的铁罩子，好像一个头一样四处转动，灯泡在罩子里忽明忽暗，像眨眼睛。
它们没有攻击他，只是爬行，像是在重新占领这座城市。
不止是路灯。
街边的长椅从地面上翘了起来，椅腿像昆虫的足节一样弯曲、伸直、再弯曲，整条椅子像一只翻身的甲虫，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。
垃圾桶的铁盖子自己打开了，从里面伸出一只由锈铁皮和烂菜叶组成的手，五根手指不像人，更像是铁钳，在空中一开一合。
灰毫从陆溯肩头跳下来，落在地上，弓着背，立着毛，耳朵贴着头皮，尾巴夹着。
它发出低沉的嘶叫，不是威胁，是恐惧。
“太多了。”灰毫说：“到处都是。地上、墙上、头顶上。”
雾杳飘在陆溯身后，碎片的光芒缩成了一个小点，像一只警惕的眼睛。
她环顾四周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归墟把整座旧城变成了修正场。每一个十年以上的旧物都被注入了归墟的意志。它们不是独立的，而是同一只巨兽的细胞。”
陆溯逆视瞳全开。
他看到了连接每一样旧物的线。
不是之前那种连接虚影人类的线，而是一种新的、暗红色的、像血管一样的线。
所有的线汇聚到一个方向——钟楼广场。
线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、暗红色的光团，像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“铜钟。”
雾杳说：“那是旧城的心脏。归墟把修正力场的中枢放在了那里。只要铜钟还在，所有旧物就都是它的爪牙。”
陆溯刚想迈步，脚下的地面就动了。
他低头看见人行道上的地砖正在移位。
一块一块的水泥砖像拼图一样滑动，在他脚边形成了一个漩涡状的凹陷。
他的左脚陷了进去，脚踝被两块砖卡住。
砖缝里伸出几根细长的、像树根一样的东西，缠住了他的鞋带。
他用力把脚拔出来，鞋带被扯断了一根。
就在他刚把脚拔出来的时候，第一盏路灯就朝他扑了过来。
就像弹射一样，灯柱弯曲、蓄力、然后猛地伸直，整根路灯像标枪一样飞过来。
陆溯急忙一个侧身躲开，灯柱擦着他的肩膀飞过，撞在身后一家店铺的铁闸门上。
铁闸门被撞出一个凹坑，路灯碎成了几截，但碎片并没有因此而停下来。
那些碎片在地面上重组，变成了一只只更小的、像蝎子一样的金属爬虫，继续朝他涌来。
陆溯见状转身撒腿就跑。
灰毫跑在前面，它的四条腿比陆溯的两条腿可快多了。
它奔跑的方向可不是随便选的。
它是朝着钟楼广场的方向跑，绕开路灯、绕过会咬人的垃圾桶、跳过正在塌陷的地砖。
临江路的早市现在已经空无一人。
那些摊位还在。
塑料凳子、遮阳棚、电子秤、泡沫箱都还在，但它们全活了。
电子秤的显示屏上跳动着的不是数字，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
泡沫箱的盖子像嘴一样一张一合，箱子里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。
遮阳棚的帆布像蝙蝠的翅膀一样扇动着，把空气搅得呼呼作响。
陆溯跑过一个卖菜的摊位时，一把旧菜刀猛然间从案板上跳起来，朝他后脑勺砍过来。
他没有回头，但逆视瞳看到了。
他急忙一个弯腰，菜刀就从他头顶擦边飞过，稳稳地钉在了前面一棵行道树的树干上。
树干上长出了一张脸，树皮的纹路构成了五官，那张脸张开嘴，吐出一股黑色的汁液。
陆溯从右边侧身一闪，汁液溅在地上，水泥地面冒起了白烟。
“前面左转！”雾杳朝他喊道。
陆溯听闻马上左转，冲进了一条窄巷。
巷子两侧是一排老居民楼的后墙，墙上有铁制的排水管和空调外机的支架。
那些东西也都在动。
排水管像蛇一样从墙上脱落，在地面上扭动。
空调外机的风扇叶片疯狂旋转，把灰尘和碎石吹得像子弹一样。
灰毫在巷子尽头停下来，回头叫了一声：“门！”
陆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，看到了巷子尽头的那一扇铁门。
门的把手是一个铜制的圆环，圆环正在自己转动，像有人在另一边拧它。
门缝里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。
他伸手想要把门拉开，可是门把手烫得他急忙缩回了手。
“别用手！”雾杳飘过来，用自己的半透明身体裹住了门把手。
她的身体发出滋滋的声响，像水滴在热锅上。
门把手的温度降了下来，她往后退了一步，门把手上留下了她手掌的印记，灰白色的、像霜一样的痕迹。
陆溯拉开门，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小院子。
院子里堆满了旧物，旧自行车、旧家具、旧纸箱。
这些东西也在动，但并没有攻击他。
它们只是颤抖，像一群被吓坏了的弱小动物。
“它们被归墟激活了，但有些旧物的意识还保留着。”
雾杳说：“它们不想攻击你，但归墟的意志压过了它们自己的意志。”
陆溯穿过院子，从另一侧的门出去，来到了临江路中段。
这里的异变更严重。
从地面的裂缝里长出了许多东西。
不是植物，而是旧物的触手。
电线从电线杆上脱落，像头发一样在空中飘舞。
路边的一个邮筒张开了它的投信口，那个投信口变成了一个圆形的、长满铁锈的怪物大嘴，朝着陆溯咬来。
陆溯顺势朝身体左边就地一滚躲开，邮筒咬在了旁边的消防栓上。
消防栓被咬断了，水喷出来，水柱冲到几米高，但那水并不是透明的，而是黑色的，黑得像墨水。
整个旧城都在尖叫。
但这尖叫不是人的尖叫，而是金属弯曲、木头断裂、玻璃碎裂、纸张撕裂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形成的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、高频的噪音。
陆溯的耳膜被这些声音震得发胀，脑袋里面也嗡嗡作响，左腕的疤痕又开始发烫了。
“还有多远？”他朝雾杳喊。
“穿过前面那条街就是钟楼广场！”雾杳指着前方。
“但那条街上的旧物最多！”
陆溯跑到街口，被迫停了下来。
那条街叫“和平路”，是旧城最老的一条商业街。
两侧的店铺全是民国建筑，青砖灰瓦，木门木窗。
现在那些建筑的外墙像皮肤一样在呼吸。
砖缝一张一合，瓦片像鳞片一样竖起。
所有店铺的那些招牌，有铁制的、木制的、甚至布制的招牌，全都在空中飘浮，像一面面旗帜，但旗帜上写的不是店名，而是同一个词：
“修正。”
街道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深红色的东西，好像是地毯，又像是苔藓。
陆溯走近了才看清楚。
那是无数细小的、像蜈蚣一样的旧物碎片，它们在地面上蠕动，组成了一幅不断变化的图案。
“没时间绕路了。”
陆溯说完，就一个箭步冲进了和平路。
脚下的红色地毯立刻缠住了他的鞋。
那些蜈蚣一样的碎片从地面弹起，爬上了他的裤腿。
他用力甩腿，甩掉了大部分，但有几只钻进了他的鞋里，咬他的脚趾，有几只钻进了他的裤腿，咬他的小腿。
他此刻也管不了这么多了，疯了似地低着头一个劲的向着前方拼命奔跑。
这时街道两侧的窗户也都同时打开了。
就像一张张嘴巴一样张开着。
窗框是嘴唇，玻璃是牙齿。
每一扇窗户都在朝他喊话，但发出的不是人的声音，而是各种各样的旧物声响。
收音机的杂音、座钟的钟声、打字机的按键声、烧水壶的鸣叫。
所有声音叠在一起，震得他胃里翻涌。
与此同时，就在他前方三米处的一家五金店的铁门也突然弹开了。
从里面涌出一大堆的工具。
有扳手、有螺丝刀、有锤子、有钳子、有锤子，甚至还有螺钉，黑压压的一大群。
它们就像马蜂群一样飞出来，极速朝他攻击过来。
陆溯见状，一边用手臂护住头，一边变换着方位躲避着。
但是朝他攻击的工具实在是太多了。
刚躲过了一把螺丝刀，一把扳手就砸在了他的左肩上，疼得他龇着咬牙。
他不断在地面上时不时地翻滚着，一会儿又一个大跳跃，一会儿又顺手抓起地上的无论什么东西，直接扔向前方朝他攻击的那些工具。
他就这样一边躲避，一边反击。
有时前方阻力实在太大，他就又迂回到另一边，途中不知道被打了多少次，痛得冷汗直流。
但就算是这样，他奔跑的目的地一直没变过。
陆溯眼见一个飞在空中的电钻朝他攻击过来，他身体猛地向下一沉，接着一个弓步向前迈去，伸出右手抓住了一把飞来的锤子，顺势就反手朝着电钻砸了过去。
砸中了。
电钻掉在地上摔成了零件。
但这些零件并没有因此而掉落在地上静止不动。
它们又重新和其它更多的工具组合在一起，变成了一个更大的、更复杂的金属怪物。
雾杳飘到他前面，张开双臂，制造了一个灰白色的半透明屏障。
飞来的工具撞在屏障上，像撞在墙上一样弹开。
她咬着牙，屏障在颤抖，她的身体在变淡。
“快跑！我撑不了多久！”
陆溯二话不说从她身侧冲过去，灰毫跟在他脚边。
跑出大约五十米的时候，身后的屏障碎了。
雾杳重新凝聚身体，飘到他的身边，脸色更白了几分。
如果她有脸色的话。
和平路的尽头就是钟楼广场。
广场中央有一座石砌的钟楼，不是旧邮局那种倒悬的钟塔，而是一座正常的、民国时期建造的钟楼。
钟楼的顶部有一口青铜大钟，表面长满了铜锈。
没有人敲钟，但陆溯能听到它的声音。
不是用耳朵听到的，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。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和邮局里那口倒悬钟的钟声一模一样。
钟楼下面的广场上，所有的旧物都退开了。
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，不敢靠近钟楼。
“铜钟在那里。”雾杳说：“但它不会免费帮你。它会提出条件。”
脚下的地面不再蠕动，头顶的窗户不再张开，连空气都变得安静了。
陆溯站在原地大口的喘着气，休息了大约五分钟，才大步走向钟楼。
钟楼的影子投在他身上，影子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。
他站在钟楼下面，抬头看着那口铜钟。
钟的声音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回响。
铛——
“我来了。”陆溯对着它说道。
铜钟沉默了一会。
然后，一个苍老的、像铜锈摩擦的声音从钟体内部传出来：
“原界之子，你终于到了。我已经在此等了你一百年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