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陆溯去了江边。
灰毫趴在岸堤的石栏杆上,尾巴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雾杳飘在他身后,碎片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亮。
临江路的这一段落日时分很少有人来。
江水浑浊,风大,岸堤上的石砖裂了好几道缝,缝里长着干枯的狗尾巴草。
逆写的训练并没有进展。
从早上到下午,雾杳画了不下五十个光圆,他弄碎了四十几个,吓死了七八个,没有一个是被“改写”的。
在最后一次尝试之后,他又丢了一段记忆。
不记得是什么了,只知道在某个瞬间,他想起祖母的桂花茶时,只能想起“好喝”,想不起那个味道。
“你需要休息。”雾杳当时说。
陆溯这一次没有再坚持。
他穿上外套,带着灰毫出了门。
江风从对岸吹过来,带着水的腥味和远处工厂的烟尘。
陆溯把手插在口袋里,沿着岸堤就这样慢慢走着。
灰毫跳下来,跟在他脚边,偶尔停下来闻一闻石缝里的草。
“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?”灰毫忽然问。
陆溯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是不记得,”灰毫说,“你是不想提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我七岁。”陆溯说。
“只记得她喜欢梳头。有一把木梳,枣红色的,上面刻着兰花。每天早晚都要梳,坐在窗前,一梳就是十几分钟。”
“那把梳子呢?”
“奶奶收起来了。说是等我长大了再给我。”陆溯停下来,看着浑浊的江水。
“后来奶奶也走了。梳子也就不知道在哪了。”
灰毫没有再追问。
他们又走了一段路,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。
树下的石凳被夕阳晒了一天,坐上去还是温热的。
陆溯坐下来,灰毫跳上石凳,趴在他腿上。
雾杳飘在树荫的边缘,没有靠近。
江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漂着。
一个白色的、圆形的物体,逆着水流慢慢靠近岸边的石阶。
陆溯眯着眼看了几秒,逆视瞳自动开启。
那是一把梳子。
枣红色的,木质的,梳背上刻着兰花。
和他记忆里母亲用的那把一模一样。
梳子在江水里浸着,却没有湿。
水珠从梳齿上滑落,梳子的表面是干的,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把它和水隔开。
梳子漂到石阶边,停住了,好像就是特意在等着他去捡。
陆溯抱着灰毫站起来,走到石阶前,蹲下就要去捡那把梳子。
“别碰。”雾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警惕。
“那不是普通的旧物。那是归墟制造的陷阱。”
陆溯闻言,伸出一半的右手又缩了回来。
他看着那把梳子,梳子在石阶边缘轻轻晃动,像一个在等车的人。
然后梳子发出了一束光。
光很弱,暮色里几乎看不见,但它在地面上投出了一个影子。
影子从梳子下方开始向外延伸,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。
影子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,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——一个女人的轮廓。
影子站了起来。
从平面的、黑色的轮廓,变成了立体的、有颜色的女人。
女人穿着碎花衬衫,头发披在肩上,手里拿着那把枣红色的梳子。
她的脸,陆溯认出了她。
是他母亲。
不是照片里的那个年轻女人,而是他记忆中最后的样子。
七岁那年的某一天,母亲坐在窗前梳头,他跑过去要她抱,她放下梳子,把他搂在怀里,说“溯儿,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”。
他不记得她说了什么原因,只记得她没有哭,但他哭了,哭得很伤心。
现在她站在他面前,活生生的,有颜色,有温度。
他能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、淡淡的体温,甚至还有一丝淡淡地体香。
“溯儿。”她开口了。
声音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不是“好像”一模一样,就是一模一样。
每一个音调、每一个气口、每一个尾音的上扬——全对。
陆溯的膝盖僵住了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,很远,像是别人在说话。
“我来接你。”虚影说。
她的嘴唇在动,和声音完全同步。
“你太累了。不要再走了,留下来,陪我。”
她的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,五指张开。
那把梳子在她另一只手里,梳齿朝下,像一朵倒垂的花。
灰毫从陆溯肩膀上跳下来,挡在陆溯面前,弓着背,发出嘶叫。
“那不是你妈!那是归墟变的!你看她的眼睛!”
陆溯猛然惊醒,看着那双眼睛。
虚影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和他记忆里母亲的眼睛颜色一样。
但他的逆视瞳同时看到了眼睛深处的东西:不是虹膜,不是瞳孔,而是一团暗红色的、像漩涡一样旋转的光。
那是归墟的修正力场,伪装成了瞳孔的纹理。
他知道她是假的。
他知道。
但他的腿却始终迈不动。
“溯儿,过来。”虚影又说了一次。
她的声音比第一次更轻,更柔,像哄孩子睡觉时的低语。
“你一个人走了太久了。奶奶也不在了。灰毫也快不行了。你还有什么?”
陆溯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。
虚影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脚下的影子留在原地,没有跟着她动,像一张被撕下来的皮。
陆溯看到了那个细节,他的逆视瞳看到了无数个破绽:她的头发没有在风中飘动,她的手没有血管,她的体温和体香是从梳子上借来的。
但他还是想叫她一声妈妈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陆溯痛苦地说道。
声音在发抖,但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你不是。”
虚影停下了。
她的表情没有变,还是那种温柔的、带着心疼的微笑。
“我当然不是。”她说。
“她已经死了。死了十四年。你连她的照片都不敢看,你连她埋在哪都不知道。你只记得这把梳子。归墟从旧物仓库里找到了它,让我从梳子的记忆里走出来。我不是你的妈妈,我是她的影子。但影子说的话,是真的——你累了。你应该停下来。”
陆溯的右手摸到了左手腕上的疤痕,他摸到了那块变薄了的皮肤,还是发烫的。
他的眼眶在发酸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这一次声音稳了一些。
虚影歪了一下脑袋,笑容没有变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?为什么不转身离开?你明明知道我是假的。”
因为我不想走。
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,但虚影读到了。
她的笑容扩大了一点,变成了一种得意的、猫捉老鼠的表情。
“你看,你自己也知道。你需要一个理由停下来。归墟给了你这个理由。留下来,你就不用再战斗了。不用再失去记忆,不用再看着灰毫虚弱,不用再听雾杳说那些安慰的话。你可以就在这里,和我在一起,和这把梳子在一起,永远。”
灰毫咬住了陆溯的裤腿,往后拽。
它的四条腿在地面上打滑,爪子刨出了白印。
“溯儿!走!”
陆溯没有走。
他看着虚影,看了很久。
久到江面上的最后一缕夕阳被地平线吞没,天色从橘红变成了灰蓝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释然的笑,是一种苦涩的、带着自嘲的笑。
嘴角翘起来,但眼角没有动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他重复着第三遍。
“但我还是……想叫你一声妈妈。”
虚影的表情第一次变了。
不是变得更像,而是变得更假。
她的嘴角在抽搐,像是有人在她的脸皮下面拉扯。
陆溯张了张嘴。
那个字已经到了喉咙口。
“陆溯。”雾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不是飘着的距离,而是很近——她贴着他的背,半透明的身体几乎和他重叠。
她的碎片按在他的后脑勺上,冰凉,像一块冰。
“你叫她一声,归墟就会在你脑子里扎根。你就再也分不清真假了。”
陆溯震惊地闭上了嘴。
虚影的脸彻底扭曲了。
温柔的笑容变成了狰狞的、愤怒的、像碎玻璃一样的裂纹。
她的身体在颤抖,碎花衬衫变成了暗红色的光,头发变成了黑色的烟。
“就差一点。”她的声音不再是母亲的,而是归墟的——低沉的、空洞的、没有感情的。
“差一点你就放弃了。”
“我是不会放弃的。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虚影。
接着身后传来梳子碎裂的声音。
不是清脆的破裂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像骨头折断的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。
灰毫松开了他的裤腿,跟在他脚边。
雾杳飘在他身侧,碎片的光芒在夜色里亮得像一盏灯。
走了大约二十步,陆溯才停了下来。
“雾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如果我刚才叫了那一声,会怎样?”
“你的记忆会从‘失去母亲的痛苦’变成‘和母亲在一起的虚假快乐’。你会主动选择留在那个幻境里。归墟不需要杀你,你自己就会把自己困住。”
陆溯沉默了几秒。
“它知道我的软肋在哪。”
“它知道所有人的软肋。”雾杳说。
“你不是第一个被它用亲人幻影攻击的人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但你是第一个在幻影面前说出‘你不是她’之后还能转身的人。”
陆溯没再接话。
他把灰毫抱起来,放在肩上,沿着江堤往回走。
江面上,那把梳子的碎片被水流冲走了。
枣红色的木片在灰蓝色的水里漂了几下,沉了下去。